行程就和安东尼奥的介绍一样。我们来到“两个世界”酒店稍做停留,酒店大厦是粉红色的,外墙经过翻修,回复了革命之前的些许风采。
安东尼奥告诉大家:“你们可以去里面上个厕所,也可以去海明威夜夜笙歌的地方参观参观,你们还可以花上两块CUC去看看他的房间,他就是在那间房里写就了《死在午后》。参观限时十五分钟。”
耶鲁的高才生们一个接一个地进了酒店,就连理查德·内维尔也在其中。只不过,作家始终苦着脸,仿佛这一次是要去拔牙。我也想去喝上一杯冰镇啤酒,再到海明威曾经尿过的地方放一下水。可萨拉另有打算,她说:“我的祖屋就在附近,我带你去看一看。”
“好吧。”我跟着她,沿着主教街一路往前走。没过多久,我们拐进了一处鹅卵石铺就的巷弄。路边都是巴洛克风格的老房子,我发现,有些老房子经过了专门的修缮。萨拉说,它们如今成了接待外宾的豪华酒店,酒店开发商来自国外,但古巴政府也持有股份。真是一笔多赢的生意,唯一的倒霉蛋就是原来的屋主。我不禁想到一点:为了争夺产权和争取赔偿,美国和古巴也许要经过半个多世纪的谈判。直接偷回属于自己的财产倒是方便许多。
还有好些老房子可就无人问津了,看样子里面甚至没有住客。萨拉指着街对面一座带着巴洛克风格的阳台的别墅,说:“那就是我祖父母的老屋,也是我父亲和叔伯的出生地。”
我看见了,那是一幢四层小楼。楼面本来覆着一层蓝色水泥,可现在早就雨打风吹去,只剩下斑斑驳驳的石芯露在外面。小楼的窗框大多不见了,百叶窗也所剩无几。别墅正门又高又阔,红色的花岗岩门廊也是气派非凡。我能想象别墅在那个时候的模样,同时也理解了古巴革命政府的想法:偌大的房子,好像不该只住一个五口之家,即便加上佣人和帮厨,这里的空间也有点太大。透过窗上的那些窟窿,我看见了几户人家。我还看到了一对老年夫妇,他们身处的那个阳台摇摇欲坠,大概是由于上帝显灵才没掉下来。
萨拉告诉我:“上次来哈瓦那的时候,我进祖屋看了看。所有的管子都在漏水,整栋楼只有两个可以正常使用的卫生间。厨房设在地下室,供所有住户轮流使用。霉菌和蛀虫满屋子都是。古巴不需要付房租,但租房的人还是得付出代价。”
她问我:“你想不想进去看一眼?”
“那我可得换上全套的安全装备。”
她向我保证说:“放心,里面的人待我很好。”
“你有没有告诉他们这座房子归你所有,而且你还想把房子要回来?”
“我只说我是个建筑师。假如我能要回房产,一定会把这里上上下下翻修一遍。到时候,我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房间就够了。”
“哦,你说你不会赶走他们,人家信你的话吗?”
“我说了,我会收他们一点点的房租,每个月五美元。”
“人家对你感恩戴德了吗?”
“没有。”她补充说,“他们走到今天也不容易。对未来,他们特别忧心。”
“谁又不是呢?”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房子。“我奶奶的钢琴还摆在琴房里面,我特意拍了一张照片,可奶奶就是不忍心看。”
我看了看表,问:“咱们去喝杯德贵丽,怎么样?”
“我不想喝。”
“那,要不要留个影纪念一下?”
她点了点头,把手机给了我。
萨拉站在那里,和她的祖屋隔了一条街。我拍了好些她和屋子的合影,又调转镜头对准门廊留下了几张特写。刚才,我听见门廊在吱嘎作响,嗯,这东西快垮了吧。
我俩踏上了回程。我理解萨拉的这份情感,也能感受她的失屋之痛,但是,至少她现在不能马上拿回失去的东西,最好还是一走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