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奇水的确愤怒极了。
要粮粮不足,要人手人手稀缺,只能打着接收难民的旗号,趁道收些民夫当伙夫,必要时刻,还要征召上战场抵挡敌军。
骆奇水久历战事,见惯生死。为保全满城多数百姓,她能狠心舍弃少数人的性命,可这不代表她让这些牺牲白白枉送。
她定会给他们抚恤补偿。
可就连这点底线,樊家都不肯成全。
骆飞飙的小叔名为颜正青,他道:“将军不是早知,我们只带了两百精兵,朝廷就肯赏我们四品官做,本就是因这地方烂摊子积弊已久,难以收拾?”
骆奇水知道归知道,可真身在其中,方知这地方没有最乱,只有更乱。
她一心想匡扶朝廷、护住一方百姓,可朝堂从上到下处处都在拖后腿,她处处掣肘,只觉一腔忠勇撞在朽木之上,纵使打定主意血战不退,可也抵不过内里的腐朽溃烂。
瞧她有些失落,颜正青眼神一暗:“战事尚未起,将军,我们还可离去。”
瞪他一眼,骆奇水没好气地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她精神稍振,说起正事:“你在城门口登记盘查多日,可摸查到敌方探子?”
骆奇水并非不知,大量接纳难民极易混入敌军暗探。可这点风险,对比兵力粮草匮乏的绝境,实在不值一提。况且探子一旦入城,能揪出的便严刑拷问敌方兵力布局,揪不出的……
反正全城只许进不许出,更不许难民靠近军备粮仓,也传不出什么关键军情给敌军。
她变得这样快,颜正青早已习惯,哂笑一下,答道:“尽数抓获了,据探子口供,王家军还要休整半年才会发兵。”
半年。
骆奇水紧绷的脊背猛地一松,精神更加振奋,还有半年时间,足够逼迫樊家开仓放粮。
“该如何行事?”骆奇水抬眸看向颜正青,语气恳切,“你跟正丹一样博闻强识,你觉我将知州与樊家勾结贪腐的罪证,上报巡抚一事,是否可行?”
正丹是骆奇水死去的丈夫的名。
颜正青嘴角翘得更高了,他死了。
摇头,颜正青敛笑道:“将军,此事我早已与你仔细谈过——不行。”
向上参奏,理由是什么呢?
贪墨粮草?还是侵占良田?
可放眼整个朝堂,上至王公贵胄,下至地方官吏,无人不贪。
贪官当道,又怎会自掘坟墓,肃清朝政?
攥紧拳头,骆奇水道:“那我直接递奏折给皇上!让他瞧瞧这个知州府!呵,为君守国,士兵连粮都没有,史书写得,当今可敢看?他可是最在乎脸面的,不然妻儿都被掳至九峰寨,他怎么还刻意放出五皇子在为先皇后守灵的消息,宣他纯孝至极,不肯回宫呢。”
后半句话,她说得嘲讽极了。
张真是个聪明人,早在起兵前,便派人走访太州大小山寨,邀约众首领联手反启。
为证明自己实力强劲,他还向各山寨透露自己手握皇上嫡子。
骆奇水那时便知四年前,九峰寨的人掳走身怀六甲的皇后,传信告知朝廷,可狗皇帝竟然装聋作哑、不敢声张!
张真的人大喊:“由此可见其无能,那我们联手,必能颠覆天下!”
一番措辞,听得各方心情澎拜,连忙递上投名状。
骆奇水没加入,哪怕已经真切认识到朝廷的懦弱无能。
盖因百姓已然流离失所、受尽苦难,朝廷纵然不堪,也统治百年,腹地百姓尚且苟活。
她不愿天下大乱,只想斩断朝堂毒瘤,拨乱反正,让朝廷重回正轨。
“正青,你怎么看?”
待九峰寨的人离去,骆奇水问颜正青道。
颜正青道:“嫂嫂是山寨首领,在你带领下,寨中极少有人饿死冻毙,寨中人皆唯嫂嫂马首是瞻,正青亦是。”
骆奇水满眼不信,他要是肯听他的,就不会这么纵着骆飞飙胡玩了:“别开玩笑,我认真的,你读书多,我听你的。”
颜正青弯唇:“嫂嫂若真肯听我一言,当年也不会当着我的面掳走我兄长,我百般阻拦都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