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戴大栓在身边喊,那声音又远又飘,透着焦灼和绝望,象是在野地里给人喊魂。常宝贵没有回头,他只是笑了笑,伸手抹了一把脸。指头粘了,象是摸了洒在桌上的稀饭。
他抽了抽鼻子,在浓厚的血腥气中,他似乎嗅到一股臭球鞋味儿。
他把身子放得更低了,他把眼睛眯得更细了,他紧紧地盯着对方的脚。只要捉住那只臭脚,他心里想着,只要捉住——。
“咚”,“咚”……,鹰哥一脚一脚地踢着常宝贵的脑袋,他越踢心里越慌,越踢腿脚越软。三脚之内,没有什么人能经得住而不俯首求饶的,眼前这个常宝贵真是太不寻常了。
常宝贵似乎永远不会倒下,他就那么受着,受着,象沙袋一样受着。他真,能,受!
“你你你,擦擦,擦擦吧。”望着常宝贵血糊糊的脸,鹰哥说话竟然有些结巴。
对方不擦,对方就用那血向他逼近。
鹰哥疲了,鹰哥累了,鹰哥怯了,鹰哥再抬脚踢过去的时候就有些慢。
那脚被常宝贵一把搂住,顺手一扯,就把鹰哥整个人都扯到了他的胯上。常宝贵使劲儿地夹紧了,夹紧了,就象在麦场上夹着石磙。
鹰哥的肉身子却不是石磙,“唉哟哟哟哟——”他在常宝贵的胳肢窝里疼得直叫。他那两只攻无不克的臭脚在空中胡乱弹腾着,就象宰猪时没有捆牢的猪蹄子。
常宝贵夹着鹰哥在围观的众人前一圈又一圈地转着,仿佛这儿就是麦场,这儿就是他显排拿手绝招的地方。
众人屏息静气,全都看呆了。
常宝贵的步子越走越稳,胳膊也越夹越紧。
被夹在胯上的鹰哥却越来越老实,越来越安静。那情形就象一只鸡被绑吊得久了,已经蔫巴得没了脾气。
常宝贵这才站定了,胳膊一松,把他扔在了地上。
“扑——”随着那一声闷响,众人醒过来似的,齐声喝采。
鹰哥在地上翻了又翻,居然站不起来。
戴大栓兴奋得用拳头擂着常宝贵,“宝贵,行,行啊你!”
“好好好,真,真是好把式……”鹰哥强装着笑脸,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咱,咱们吃,吃了饭再练。”
众人就发出了一阵哄笑。
大锅闷的粗米饭,大锅煮的咸芋头,大伙儿端着大碗在常宝贵的身边围成了一个大圈儿。一边吃着,一边议论方才的那场好戏。人人都夸常宝贵的身板硬,手段绝,愣是把鹰哥给夹服了。
常宝贵不说话,他只觉得舌燥口干。他吃不惯大米干饭咸芋头,它们噎在嗓子眼儿,实在难以下咽。
“水——”
常宝贵刚说想喝水,丑蛋儿就殷勤地抢过碗说,“我来我来,我去弄水。”
戴大栓挖苦说,“哎哎哎,丑蛋儿,你端错碗了吧?瞅清楚了,这可不是鹰哥的碗呐。”
大伙儿哄笑起来,丑蛋儿正色道:“笑啥?谁厉害咱给谁端碗,这还有错么?”
常宝贵制服了鹰哥,在众人的眼里,他可不就是最厉害的角色么。直到大伙儿吃完了饭,鹰哥也没有露面。丑蛋儿特意去看了看找了找,然后回来告诉大家说,“那家伙走啦,那家伙的铺盖卷儿都没影了!”
鹰哥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这般地栽在常宝贵的手里,他只有悄悄地一走了之。
戴大栓说,“宝贵,群龙不可无首,你就当咱五队的头儿吧。”
“不中不中。”常宝贵连连摇脑袋。
丑蛋儿说,“咦,你要是不中,那谁还中哩?来,大家给宝贵哥呱叽呱叽!”
大伙儿就一起将巴掌拍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