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三,霜降已过。
运河上的风开始带著刺骨的寒意,两岸的杨柳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摇曳。
官船缓缓驶入扬州码头时,细雨正绵绵落下,將这座东南名都笼罩在一片烟雨迷濛之中。
萧珩站在船头,一袭玄色貂裘披风在风中微微翻动。
他望著眼前这座城池——楼阁参差,街巷纵横,码头上舟楫如林,即便在这样的阴雨天,依然能听见市集的喧嚷声隱隱传来。
“大人,码头到了。”常顺低声稟报。
萧珩“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码头。
那里早已黑压压站了一片人——青色的官服、緋色的官服,还有几个穿紫袍的。
伞盖如云,仪仗整齐,显然是扬州府的大小官员都到了。
船刚靠岸,踏板尚未架稳,为首的紫袍官员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扬州刺史杜文谦,恭迎萧大人!”
声音洪亮,姿態恭谨。
可萧珩分明看见,他低垂的眼皮下,目光闪烁。
“杜刺史不必多礼。”
萧珩缓步下船,踩上湿漉漉的青石板码头。
雨水打在他的披风上,结成细密的水珠,“本官奉旨查案,叨扰贵地了。”
“岂敢岂敢!”杜文谦连声道,侧身让开,“驛站已为大人备好,请大人移步。”
说是驛站,实则是扬州官署专为接待钦差大臣准备的“迎宾苑”。
苑子坐落在城西,远离市井喧囂,三进院落,粉墙黛瓦,飞檐翘角,院中假山池沼一应俱全,几株老桂树还未落尽叶子,在细雨中泛著墨绿的光。
萧珩被引至正厅。厅內早已备好炭盆,暖意融融。婢女奉上热茶,茶香氤氳,是上好的阳羡春。
“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先好生歇息。”杜文谦亲自斟茶,“明日下官再召集相关官员,向大人稟报漕运案情。”
萧珩端起茶盏,指尖感受著瓷壁传来的温度,淡淡道:“有劳杜大人。”
杜文谦隨即笑道:“大人客气了。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大人好生休息,本官告退了。”
迎宾苑的书房里,烛火彻夜未熄。
萧珩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一份自京中带来的密档——这是船帮首领赵长风连日审讯后吐出的供词。
供词不长,字字惊心。
“……贞元四年九月,漕司主事王崇礼遣心腹至燕子磯,言有陈米三千石需『处置。彼时市价新米一石八百文,陈米折半。王某许以每石二百文之价『销帐,另许我等每石五十文辛苦钱。十月,广储仓报『鼠耗二百石,永丰仓报『霉变三百石……实则该五千石新粮已由王某经手,暗中发卖於江寧府米商。”
“贞元六年三月,仓场侍郎刘豫门人至,言有『湿粮两千石需趁春汛前运出。彼时运河巡检司右司阶张康乃刘豫妻弟,押运船过瓜洲时,张康假作巡检,实则为船引路,至预定水域后自凿船底,偽作触礁。事后刘豫分得银一千二百两,张康得三百,我等得五百……”
“往来帐目、交接凭据,为防官府事后翻脸无情,暗中留存数份载有双方画押签章、详记货物数量、银钱分润之原始凭据,藏於……”
供词在此处戛然而止——赵长风只肯交代至此,咬死须面见萧珩,確保自身性命无虞后,方肯吐露藏匿之处。
萧珩合上密档,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扬州仓场、漕运司、地方司马、刺史府属官……赵长风供出的名字不过五六人,却个个卡在漕运命脉的实权位置上。
这些人官职未必顶尖,却如同血管中的栓塞,足以让整条漕运脉络坏死。
硬闯,只会打草惊蛇。
需得寻个缝隙,徐徐图之。
翌日晨,雨歇云散,天光初露。
杜文谦果然早早便到了迎宾苑,身后跟著漕运司主事王崇礼、仓场侍郎刘豫等一眾官员。
人人面色恭谨,呈上的卷宗堆了半尺高。
“萧大人,此乃扬州段近三年漕运总录、各仓出入明细、事故勘验文书及相关人证供词。”
杜文谦躬身道,“下官已责令所属,务必详尽,不得有丝毫遗漏。”
萧珩隨手拿起最上一册,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