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跪在原地用无名指在母亲指节上又叩了三下。
这三下叩得很慢很慢,慢到他每叩一下都在那截线头上留下一个微凹。
阴九幽在归墟树下睁开眼。
他膝头横放的万魂幡幡柄表面那层木质纹理中刻着的陈缸叩缸三下节拍,在他睁眼时自行震颤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万魂幡从膝头拿起来,幡面在归墟树金光下自行展开。
数百万道刚被红线姑母虫蛊液浸润过的因果丝线在幡面翻卷的节奏中同时发出与孟慈那三下节拍同频的震颤。
他把幡面对准孟慈所在城池的方向,幡面上浮现出孟慈跪在母亲床前叩那三下节拍的画面。
孟慈叩的三下节拍与陈缸在溶洞里叩缸的三下节拍在同一个因果频率上共振了。
陈缸叩的是师父留在骨台边缘的凹痕,叩的是把骨台记成额头的悔恨;孟慈叩的是母亲指节上的线头,叩的是把续命丹亲手喂进母亲嘴里却不知丹里燃着母亲寿元的愧疚。
这两种节奏在万魂幡的因果丝线里撞在一起,撞出与陈缸每次揭开坛盖时升腾上来的醋雾和孟母昨晚手指上渗出的血在布料背面晕开时相同形状的涟漪。
阴九幽把幡面轻轻一震,孟慈的三下节拍被幡面从画面中剥离,沿因果丝线传导至幡柄。
幡柄表面刻着陈缸叩缸节拍的木质纹理在接收到孟慈的节拍时自行裂开一道细缝,细缝深处渗出与孟慈舌尖上那股灼烧感相同温度的浆液。
浆液呈暗红色泽,与他丹田里那枚丹种搏动时丹壳表面渗出的血膜同色。
这是“悲愿成空”的原料——不是父母的死,是子女在父母死后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理解过父母的那种空。
陈缸的空是把叩骨台记成了叩额头,把死者记成了生者;孟慈的空是把续命丹喂进母亲嘴里时以为自己在救她,实则在亲手杀她,而母亲咽下去之前还对他笑了一下说“好,娘吃”。
两种空撞在一起,幡柄上的细缝在原料渗入后自行愈合,愈合后幡柄表面多了一层暗黄翳膜。
他把万魂幡从膝头拿起来,幡柄握在掌心微微发烫,烫度与孟慈此时把母亲的手指贴在额头上时感受到的那股已凉透但还残留着皂角气味与酸涩血味的温度相同。
从此任何握持这杆幡的人,掌心都会感受到这股温度——那是所有孝子欠父母的原谅,永远还不清。
他把幡面收拢,第四重献祭便已完成。
往生引渡者从归墟树下站起来,用骨针在幡柄上刻下一行字。
她把骨针插在幡柄旁边,针尖在归墟树金光下微微震颤。
孟慈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对着集市方向说了句话:“娘,我买了那盏兔子灯,挂在你的床头。你看到了吗——比外祖母那盏更大更亮。”
他把窗推开,集市上的灯笼光从远处映过来,和多年前他第一次睁眼看到天上的满月一样亮。
那时他还很小很小,不知道什么是孝心,什么是续命丹,只知道娘在,月亮在。
今夜月亮还在,娘不在了。
他把冬衣裹紧,说:“娘,这件衣裳好厚,你缝了多久——我现在知道了。针孔都在你手指上,我数过了。以后每年今天,我都穿这件衣裳来你坟前叩三下——一下是你,一下是我,一下是你手指上那些我没数完的针孔。”
他把窗关上,回母亲床边坐下,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和昨晚母亲替他掖被角时一样的动作。
今晚他替她掖了被角。
他把兔子灯的灯芯重新拨亮,坐在灯下,把母亲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无名指按在她食指第二指节那截线头上,叩了三下。
这三下很轻,和他小时候每次摔倒母亲用嘴在他伤口上轻轻吹一口气时一样的力道。
他说:“娘,这最后三下是替你叩的——你缝了太多针,手指上全是针孔,以后不用再缝了。”
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把灯芯轻轻拨了一下。
灯焰在他无名指茧子下微微一颤,和昨晚母亲把针尖在灯焰上烤了一下继续缝时那一闪的亮度相同。
他把手收回来,坐在灯下守着。
母亲不在了,灯还亮着。
他把手放在母亲那只还捏着针的手上,和母亲年轻时每次在他睡着后把手轻轻盖在他额头上试温时一样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