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灯还亮着。
阴九幽收回目光,把万魂幡收入袖中。
第四重献祭的原料还在母亲的针尖上,天明之后他将抵达那座城池。
今夜母亲还在灯下缝衣裳,儿子还在梦里闻到醋味,幡柄上的节奏在等叩响它的人醒来。
他把幡面收拢,月光洒在田间小径上,和孟母缝完最后一针时把针别在线轴上轻轻打了个结的力度一样轻。
她说好了,这件缝完了。
她关上针线盒,把冬衣叠好放在儿子枕边,自己走回隔壁房间躺下。
她不知道自己还剩多久。
她只是觉得这件衣裳缝完之后儿子今年冬天不会再冷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和儿子小时候她替他掖被角时一样的动作。
隔壁儿子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娘。
她应了一声,说娘在。
他听到了,又翻了个身睡沉了。
今夜他还在梦里闻到醋味,和她熏醋时满屋子的酸香一样——他以为那是小时候发烧时娘替他物理降温用的醋,他不知道那是他自己心里那坛还没叩响的七情醋。
陈缸叩缸的三下节拍已刻进他梦里,第一下是“师父”,第二下是“徒儿”,第三下是“我还在”。
他还在睡,娘还在隔壁,冬衣已叠好放在枕边。
幡柄上的刻痕在等他醒来,天明之后他将亲手叩响第一下。
他把手探向枕边摸到那件新冬衣布料上密密麻麻的针脚——每一针都是娘手指上被针扎出的血孔。
他以前从没摸过这些针脚,今夜在梦里他摸到了。
他嘟囔了一声娘——这件衣裳好厚。
母亲在隔壁轻轻翻了个身,应了一声娘在。
他把冬衣搂在怀里继续睡,嘴角挂着的弧度和他小时候每次枕着母亲手臂睡着时一样的弧度。
今夜他搂着这件还没上身的冬衣,梦里还在闻那股熟悉的醋味,他不知道这是陈缸叩缸的三下节拍提前刻进他心里的回响。
他只知道娘还在隔壁,冬衣在枕边,明天醒来就能穿这件新衣裳去看集市上的灯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冬衣柔软的布料里,嘴角的弧度还是和小时候枕着娘的手臂睡着时一样——他以为娘会一直陪着他。
幡柄上的刻痕已等他太久,第一下叩缸的节拍已在今夜提前震响。
他还在梦里,娘还在隔壁,冬衣还搂在怀里。
今夜风很轻,和他第一次学走路时母亲在两步外张开手臂等他扑进怀里时嘴里发出的那声“来”的尾音一样轻。
她在隔壁轻轻翻了个身,和她每次听到他在梦里叫娘时翻身回应他的频率一样。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也睡了。
今晚她缝完了最后一件衣裳,针线盒已收好,冬衣已放在儿子枕边。
她对自己说,今年冬天他不会冷了。
她把眼睛闭上,呼吸渐渐平稳。
隔壁儿子把冬衣搂在胸口,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今夜月色很亮,和孟慈小时候母亲抱着他在院中纳凉时他第一次睁眼看到天上的月亮时看到的亮度一样——那时他还很小很小,只知道娘在,月亮在,他不知道什么是冷,也不知道什么是诀别。
今夜月亮还在,娘还在隔壁,他怀里搂着刚缝好的冬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