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冥渊把石臼里最后一点香引子倒在魔修眉心时,魔修的呼吸已经浅到几乎无法吹动魂吸虫口器边缘的绒毛。
那些绒毛是魂吸虫用来感知宿主脑髓温度的,温度每降一毫,绒毛摆动的幅度就减一分。
此刻绒毛摆动的幅度和他第一次把他娘那首摇篮曲从记忆深处翻出来哼给自己听时嘴唇翕动的幅度相同。
阴九幽从蚀骨香室穹顶上收回目光。
他刚把那截封着魔修童年记忆的枯枝收入袖中,枯枝表面的金色纹路还在微微发光,纹路里那个趴在娘膝盖上听摇篮曲的孩子正张着嘴跟着唱,口型和他记错的歌词一样——月亮弯弯照我家。
他把枯枝在袖中放稳,转身面朝厉冥渊。
厉冥渊正用手指把魔修眉心的香引子抹匀,指腹在皮肤上打圈的节奏与他用捣锤在石臼里研磨蚀骨香原料时捣锤撞击臼底的节奏相同。
“这人的记忆碎片,你留了三成。”
阴九幽的声音不高。
穹顶上那颗兽胎的胎息在他说话时刚好搏动了一下,搏动产生的气流从穹顶往下压,压得魂吸虫体内的暗红记忆碎片在消化腔里轻轻翻滚。
“我要剩下的七成——那些被你用百花针母针替换进去的濒死记忆。每一段都是百花榜榜首临死前的最后一帧。这些记忆封在魂吸虫肚子里太浪费。”
厉冥渊把手指从魔修眉心移开。
指尖上还沾着没抹开的香引子粉末,粉末在玄冰穹顶的冷光下泛出与魂吸虫体内暗红碎片相同的色泽。
他把指尖放在石臼边缘轻轻磕了一下,磕掉的粉末落在臼底,与臼底残留的蚀骨香原料混在一起。
“那些濒死记忆不是完整的。
每个人的临终一帧都被魂吸虫消化液泡过,边角已模糊了。
模糊的部分正好是她们断气前最后看到的画面——
柳寒烟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百花碑基座上刻着的那朵九瓣玉莲,但玉莲在她视野里已糊成了什么轮廓只剩她自己知道。
你拿模糊的记忆碎片去炼因果,因果也会糊。”
“糊的才好。”
阴九幽从袖中取出那片刚从归墟湖底捞上来的真心碎片。
碎片在他掌心里搏动,搏动的频率与厉无咎左胸空洞里那片银杏叶完全同步。
“完整的记忆是她们自己的。
模糊的记忆才是别人可以填补的。
柳寒烟最后看到的九瓣玉莲轮廓糊了——
但在厉无咎刑台上,那朵玉莲的轮廓可以用他自己师父跪在归墟树下时额头在根须上磨出的皮屑补全。
他师父跪在这里时心里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担心徒儿,柳寒烟跪在百花碑前心里想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担心徒儿柳听雪。
两种模糊的记忆碎片在刑台上叠在一起,轮廓就清楚了。”
厉冥渊把魂吸虫从魔修脑髓与母针之间轻轻摘下来。
摘虫时虫体口器从魔修额叶皮层退出,退出时带出了一小片与枯枝表面金色纹路颜色相同的脑髓组织碎片。
碎片在口器边缘轻轻颤动,颤动的方式与魔修小时候发烧时他娘把嘴唇贴在他额头上试温时嘴唇的颤动方式相同。
厉冥渊把魂吸虫放在石臼里,虫体在臼底缓慢蠕动,每蠕动一下就有一滴消化腔里的暗红记忆碎片从虫体尾端排出。
排出的碎片在臼底积成一小洼,液面在玄冰穹顶的冷光下泛出与厉无咎刑台上那些残魂从自己颅骨百会穴上拔出无形针时针尖上沾着的魂血残渣相同的暗红色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