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胎井的井水在胎渊抱着小弟踏入时停止了沸腾。
这口井从母兽死后一直处于半沸状态,胎脂在泉眼里翻滚了太久,水汽把井口周围的玄冰壁面熏出了一层灰白霜壳。
胎渊赤足踩在井沿上,脚底那层妖力薄膜自动分裂成数十只翅脉完整的妖兽幼体,幼体们沿着井壁往下爬,爬过之处留下墨绿色荧光足迹,在霜壳上印出极细密极繁复的纹路,和他背上双翼翅脉的走向一致。
厉冥渊蹲在井底那块子宫化石旁边,石臼夹在膝间,右手握着捣锤,左手从袖中取出一把蚀骨香原料。
他把原料放进石臼,捣锤落在原料上发出闷响,像隔着厚厚的冰层听远处有人敲钟。
他每捣一下,化石表面那些古魔纹就亮一下,亮的节奏和他捣药的频率同步,也和他体内那颗假心搏动的频率同步。
巫萤站在他身后,银勺横放在膝头,勺头上沾着最后一层从胎井深处刮下的胎脂。
她用手指把这层胎脂抹下来,抹在自己嘴唇上,嘴唇在胎脂的乳白色覆盖下看起来像刚出生的幼崽还没睁眼时那张极嫩的嘴。
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上的胎脂,舌尖在唇面上极慢极缓极专注地走了一圈,和她用银勺搅井时勺头划过泉水表面那道弧线的节奏相同。
胎渊抱着小弟走到化石前,盘膝坐下。
他左胸旧伤里那颗刚被兄弟心搏接管的人类心脏在离化石极近极近的距离搏动,搏动产生的震动通过肋骨传导到空气中,空气震动触到化石表面,化石上那些古魔纹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
亮光呈暗紫色,和他背上翅膀翅脉的颜色一样,也和小弟蜷缩在残魂球体里时胎膜表面那层极薄的暗紫光泽一样。
他从妖力爪中抽出人类手指,在化石边缘母兽遗言最后一行空出的位置上开始刻第一道划痕。
指骨触到化石表面,化石的材质比玄铁更硬,但他的指骨在母兽子宫里被脐带勒断后又重新愈合了无数次,愈合后的骨密度远超常人,指尖在石面上推过时发出极尖极利极细极持久的摩擦声。
第一道划痕刻完,是他自己的名字。
第二道划痕并列在第一道旁边,是他孪生兄弟的名字——这个名字他从未听任何人叫过,但他知道。
他在心脉炉主根管里以妖力爪探入兄弟心脏时感应到的第一个搏动信号,就是这个由母兽子宫壁血管网络天然刻在幼崽心脏上的脉纹。
他把脉纹翻译成笔画,一笔一划刻在化石上。
第三道划痕是小弟的。
三道划痕并排刻在母兽子宫化石边缘。
厉冥渊停下捣药,把石臼放在膝旁,站起来走到胎渊身后。
他低头看着那三道划痕,他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左胸那颗假心在胸腔里极轻地震颤了一下,和他当年在天璇宗丹房里第一次被师父握着小手认药时心跳漏拍的幅度一样。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骨牌——他娘留给他的乳名,递到胎渊面前,说这上面有一个名字,我娘给我起的,我用蚀骨香封了几千年也没洗掉它,现在我不需要了,你把它放在你娘遗言旁边,就当是我还你娘那勺胎脂。
胎渊接过骨牌。
骨牌极薄极轻极旧,表面被蚀骨香粉末反复侵蚀后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孔,但刻痕里的字迹仍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