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把苏小蛮的命签还给命签姑姑。
签身上原来的朱砂字迹已全部被墨绿色细线覆盖,只留下改后命格那一行还隐约可见——“万蛊噬心蛊母”。
墨绿色细线在“蛊母”二字上绕了好几圈,把这两个字勒得极紧极密,像脐带缠住胎儿的脖子。
他说这个名字不好,换一个。
命签姑姑问换什么,他想了想,说叫“胎息蛊”。
不是蛊母,是蛊息——母兽死后留在胎脂里的最后一口呼吸炼成的蛊,不以心为食,不以魂为柴,只以胎息为引,唤醒沉睡在最深处的妖兽血脉。
命签姑姑把他的新命名写在人皮卷上,问他自己叫什么名字。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圆形旧伤,说深渊底部没有名字,母兽死得太早没来得及给他起名,厉冥渊叫他“从井里爬出来的”,巫萤叫他“脐带丝”。
他想了想,说就叫“胎渊”。
姓胎,名渊,胎是母胎的胎,渊是深渊的渊。
命签姑姑把人皮卷合上,从袖中取出殷无极那只银簪笔——笔尖已磨穿了,簪芯里只留殷小满那缕极短极细的胎发。
她把笔放在胎渊手心,说这支笔磨到最后一次时磨穿了,里面那缕胎发是小满的,现在给你。
胎渊接过笔,把笔尖凑近胸口那个圆形旧伤,让簪芯里那缕胎发贴在伤口内壁上。
胎发触到蚀骨香粉末的瞬间,伤口内壁所有灰蓝色纹路同时亮了一下,和多年前接生婆把刚出生的殷小满从母体中拽出来时脐带剪断前最后一次搏动的频率同步。
殷小满被剪断脐带时那缕胎发也被剪刀削掉,和脐带一起被封进了母亲体内的产道里。
后来母亲被厉无咎的堕胎药烧穿子宫,这缕胎发混在血水中流出来,被殷无极跪在地上从血泊里一根一根捞起。
他捞了很久很久,把血泊里所有胎发都捞干净了,然后挑出其中最短最细最软的那一缕,用银簪笔芯封存了太久太久。
此刻这缕胎发终于找到了一个胸口有同样圆形旧伤的人。
胎渊把银簪笔收进袖口,脐带丝结旁边多了第二样东西。
他继续往前走,赤足踩过的地面开始长出极细极小的墨绿色苔藓。
苔藓不是植物,是从他脚底胎脂里孵化出来的微型妖兽幼体——每一只都只有针尖大,通体墨绿,背上有一对还没展开的极小翅膀。
这些幼体离开他脚底后只能活半炷香,但它们在这半炷香内会拼命往土里钻,把胎渊散逸出的妖力微粒封存在土壤深处。
妖力微粒在土壤里会缓慢发酵,等到明年的今夜,所有被他走过的地方会同时开出一种极细极小的墨绿色花朵。
花朵的形状和苏小蛮原命格里那缕妖脉在命签上浮现的纹路完全一致,也和母兽死后子宫里最后那一滴没流干的羊水凝结成的结晶一模一样。
阴九幽站在逆命城城墙最高处,看着胎渊沿着命签城墙根一步一步走向逆命城深处。
万魂幡的幡面在夜风中轻轻翻卷,归墟树根须已从苏小蛮那根命签里提取到的妖脉丝线上截取了极细极小的一段,编成第十八根因果丝线的起始端。
往生引渡者把这根墨绿色丝线放在膝头摊开的因果经面上,用骨针蘸了胎渊脚底苔藓里一只刚孵化的妖兽幼体的翅脉汁液,在经面上画了一道极细极弯的弧线——弧线的弧度和他背上那对还没展开的翅膀边缘参差不齐的印记一致。
它在弧线末端点了一个极小的墨绿色圆点,等下一根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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