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胎井的井口不是圆的,是椭圆形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井缘由一整块从九幽深渊底部开采上来的玄冰雕成,冰质极纯,纯到能看清冰层深处封着的远古妖兽血管网络。
那些血管早已钙化成灰白色的石质,但管道里还残留着极微量的暗红色液体,在玄冰的低温下永不凝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沿着血管管道极缓极慢地蠕动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还在里面爬。
巫萤管这叫“胎脉”,说这口井是活的,井底连着九幽深渊深处那头最古老的母兽的子宫,母兽已死了太久太久,但子宫还在收缩,每一次收缩都会把一小股残余的羊水从井底挤上来,在井口凝成一滴乳白色的胎露。
此刻她正盘膝坐在井沿上,银勺横放在膝头,双手十指交叉反扣在脑后,整个上半身往后仰成一个极舒展极慵懒的弧度。
斗篷兜帽滑落到肩头,露出她那张被胎井水汽浸润了太久的脸——皮肤白得近乎半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极细极淡的青色血管。
她的嘴唇是极淡的乳白色,和胎脂同色,因为她在胎井边坐得太久,每天搅井时井水蒸发的水汽附着在她嘴唇上,胎脂微粒在唇纹里沉淀了太厚一层,把原本的唇色完全盖住了。
她管这叫“胎妆”,说比任何胭脂都持久,不用补妆,只需要每天搅井时把脸凑近井口让水汽蒸一蒸就行。
她身后三步处站着一个男人。
不是厉无咎——厉无咎还在归墟树下按着树干上那道裂缝。
这个男人是从九幽深渊底部爬上来的。
他没有走幽冥宗的山门,没有穿过蚀骨香室,没有经过厉冥渊的许可。
他是从胎井里钻出来的——巫萤搅井时银勺忽然被什么东西从水下拽了一下,拽的力量极大极猛,差点把整根银勺从她手里拖进井底。
她松开勺柄的同时银勺被拽入水中,然后水面剧烈翻涌,乳白色的胎脂从井底涌上来,在井口炸开成一团极浓极密的白雾。
白雾散去后,井沿上多了一个人。
他浑身一丝不挂,皮肤上覆着一层极薄极滑的乳白色胎脂,胎脂在空气中迅速凝固成半透明的薄膜,像被煮过的蛋清裹满全身。
他的头发极长极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发梢还在滴着井水。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上挂着乳白色的水珠,水珠在玄冰穹顶兽胎胎息的微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虹彩。
他的呼吸极慢极沉,每分钟只有三次,每一次吸气都像把整座幽冥宗所有的黑暗都吸进肺里,每一次呼气都让方圆百丈内的所有蚀骨香雾气同时往外扩散一圈。
巫萤没有尖叫没有后退没有拔武器。
她只是把滑到肩头的兜帽重新拉上来,遮住半张脸,然后从井沿上跳下来,赤足踩在结满冰霜的石板上,走到那人面前。
她比他矮整整一个头,仰头看着他闭着的眼睛,伸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
指尖触到的不是皮肤,是那层凝固的胎脂薄膜。
薄膜极薄极韧,戳下去时微微凹陷然后弹回来,像戳在一层极薄的软骨上。
她把指尖放在鼻尖闻了闻,胎脂里混着一股极淡极远的腥甜——不是血,是羊水,是母兽子宫里那股原始到极致的气味。
她回头对着蚀骨香室方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用指甲在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带着极细微的尾音上扬——“师尊,井里爬出来个人。”
厉冥渊从蚀骨香室走出来时还端着那只石臼。
他看到井沿上坐着的那个人,脚步停了一瞬——不是惊讶,是一种极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怀念”的神情。
他把石臼放在井沿上,走到那人面前,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掌心触到胎脂薄膜的瞬间,那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没有瞳孔,整颗眼球都是极深极暗的墨绿色,绿到近乎发黑,像被封在玄冰里无数年的远古妖兽血液凝固后的颜色。
他盯着厉冥渊看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极低沉极沙哑,像两块极粗糙的石头在水底互相摩擦——“这里不是深渊。”
厉冥渊把手从他额头上移开,在石臼边缘磕了磕指尖上沾着的胎脂粉末。
他说当然不是深渊,深渊在下面,你爬上来的那口井就是深渊的烟囱。
你从烟囱里爬出来,呛了多少胎脂。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裹满胎脂的身体,伸手在胸口抹了一把,胎脂薄膜被抹下来时发出极细极脆的撕裂声,像撕下一层极薄的蛋壳。
薄膜下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灰白色,和厉无咎左胸空洞边缘被堕胎药烧穿后留下的旧伤疤颜色完全相同。
他的胸口正中有一道极深的旧伤,伤口的形状不是刀剑不是爪痕,是一个极规整极标准的圆形孔洞——直径和九幽胎井的井口完全一致。
这道伤不是被人打的,是他自己从母兽子宫里往外钻时脐带缠住胸腔,胎心被脐带活生生勒断后留下的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