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翅膀上沾着从蚀骨香室飘来的极细微的香雾颗粒,颗粒在残缺的翅脉上凝成三个极小的字:“等。
回。”
那是厉无咎刻在银杏叶背面的字,被归墟树根须从蚀骨香室的雾墙里一路传到了天元宗废墟上的银杏树洞。
阴九幽站在幽冥宗玄铁山门外那片空壳修士组成的方阵边缘。
他手里提着那盏兔子灯笼,灯笼纸罩上小岁用墨笔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还在。
兔子两只耳朵一只大一只小,没有表情。
烛火在纸罩里轻轻跳了一下——不是风,是归墟树根须从蚀骨香室雾墙里收回来的那根因果丝线,恰好穿过灯笼的纸罩,在兔子耳朵上绕了一圈。
丝线的另一端系在蚀骨香室圆桌中央那片银杏叶上,系在厉无咎刚写完的三个字上。
往生引渡者蹲在归墟树下,用骨针将第十七根因果丝线穿过往生之路经面最新一页的中缝,打了个极小的结。
它拿起刻刀,在结旁边刻了三个字——不是“等。
回。”
而是——“回。
等。”
顺序倒了过来,因为归墟树根须在传递这三个字时穿过了玄冰穹顶那颗妖兽兽胎的羊水,字迹在水里打了个旋,顺序变成了倒序,但倒过来的意思恰好是另一个人该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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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把倒序的字放在厉无咎正序的字旁边,两个版本并排,中间留了一道极细极窄的缝,和厉无咎左胸空洞边缘那道将满未满的裂缝一样窄。
兔子灯笼的烛火又跳了一下。
这次有风——是厉无咎从蚀骨香室出来时袍角带起的风。
他站在拱门外低头看着地上那碗厉恨天留给他的浮沫骨瓷碗,碗底那个歪歪扭扭的“满”字在玄铁山门剑痕里渗出的九幽寒气中微微发亮。
他弯腰端起碗,浮沫已凉透了,回甘刚好。
他一口喝完,碗底那个“满”字被他嘴唇的温度焐热后最后一笔从歪扭变成了笔直——和沈念慈刻在银杏树干上那道今早刚刻的剑痕一样直。
他把碗扣在空椅子上转身走向幽冥宗山门。
山门外那片空壳修士还在沉默地列队,所有人瞳孔的颜色与他刚从蚀骨香室出来时一模一样——介于灰蓝与淡金之间。
老剑修的尸体已被执事收走,但他额头上那个用最后一点力气刻出的完整“瑶”字留在了玄铁矿石上,血已干透,深嵌进铁缝。
厉无咎走到矿石前,用沾过银杏叶遗信上叶脉金光的指尖在那个“瑶”字旁边加了一笔——他加的这一笔不是偏旁不是部首,是一道极简单的横。
横在“瑶”字旁边,恰好将它与之前碎剑尖留下的那个残缺偏旁分到了左右两侧,像一对父女终于并排站好了。
山门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风里夹着蚀骨香的残雾,夹着连城璧老汤的浮沫味,夹着烛阴洞穴里风铃指骨的碎响,夹着柳如烟彼岸花海中央那朵刚别上去的彼岸花胚的心头血珠搏动。
所有味道所有声音所有温度在风中拧成一股极粗极韧的因果洪流,沿着暗河支流、命签城墙、银杏树根、铜矿矿道、玄冰穹顶、苍梧山巅、天元宗废墟回流到归墟树下。
往生引渡者站起身,把手里的因果账本翻到最新一页,提起刻刀,在厉无咎倒序版的字和正序版的字之间那道极细极窄的缝隙里刻下最后一个字——“满”。
最后一横只写了一半就停下,将满未满。
因为还有一碗浮沫还没喝完,还有一把骨梳还没梳完,还有一朵彼岸花还没绽开,还有一根骨针还没磨好,还有一个人还在路上。
他手里提着兔子灯笼,灯笼里的烛火正沿着归墟树根须一路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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