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魂宫建在永冻深渊之下三万丈,以生灵怨念为砖,以骨髓灰浆为泥,以魂魄残片为瓦。宫墙不是砌起来的,是长出来的——每一块砖都是一道凝固的怨念,怨念与怨念之间以痛苦为黏合剂,痛苦越浓,墙体越坚固。这座宫殿在深渊底部生长了六千年,从未停止扩建。因为殷无泪造的业从未停止增长,每一桩新的业都会在宫墙上凝结成一块新的砖,砖面上刻着受害者的名字和死法,字体工整,排列有序,像一块块墓碑被砌进了墙里。殷无泪每天路过宫墙时都会用指尖逐一拂过新砖上的刻字,像一位老农清点今秋的收成。阴九幽站在噬魂宫正殿的穹顶之上。穹顶是由三千六百块透明的水晶砖拼成的,每一块水晶砖里都封存着一个人的魂魄。魂魄在水晶中日夜挣扎,撞击晶壁,发出听不到的嘶吼。这些嘶吼被水晶折射、叠加、共振,形成一种持续的、极低频率的震颤,透过穹顶向下渗透,渗入整座宫殿的每一个角落。殷无泪管这叫“底噪”,是他修炼《千面佛神经》的背景音。他说过,没有底噪的修炼就像没有盐的菜,寡淡无味。此刻殷无泪正蹲在噬魂宫的花园里,用一把小铲子给彼岸花松土。铲子的柄是用他第一个弟子的胫骨磨的,磨了三百年,磨到骨柄表面包了一层厚厚的浆,颜色从骨白变成了琥珀色。他蹲在地上的姿势很放松,白袍拖在泥土里,袖口沾着几片枯叶,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用一根银白色的丝线扎着——那是噬心蛊母的虫丝,韧性足以吊起一座山。他松土的动作很轻,轻到连蚯蚓都切不断。彼岸花的根须极细极密,稍一用力就会断,断了就吸收不到泥土里的怨念养分,花就会谢。殷无泪养死了七株彼岸花之后才掌握这个力道。他把七株死花的尸体埋在第八株下面当肥料,第八株开得特别好,花瓣红得像刚刚流过血。“今年的花开得特别好。”殷无泪自言自语。他的声音在深渊底部听起来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阴九幽耳中。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噬魂宫的穹顶水晶有聚音效果,能把宫主的每一句话均匀地送到宫殿的每一个角落,确保每一个被囚禁在水晶砖里的魂魄都能听到。殷无泪设计这个聚音系统时花了不少心思——他在穹顶中央嵌了一块拇指大的“传音晶核”,以九百九十九个婴儿的耳蜗骨膜提炼而成,能将声波无损传导至每一块水晶砖。这样一来他就不用大声说话了,他的嗓子不太好,因为年轻时试毒试太多,声带被一种叫“哑蝉”的蛊虫咬过,留下了永久性的细微裂隙。他说话轻声细语不是因为温柔,是因为嗓子真的不行。“你知道吗?彼岸花之所以红,是因为每一朵花里都封存着一个人的血。我每次种下一株彼岸花,就会杀一个人,把他的血浇在花根上。”殷无泪轻轻抚摸着花瓣。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颤抖,不是风,是花瓣里封存的血还在流动。彼岸花的花瓣是中空的,内部有极细的毛细血管网络,血液在其中循环流动,永不停歇,因为花根里有噬心蛊母的微型子蛊在充当心脏,持续泵血。这株花的“心脏”每分钟跳动十二下,正好是那个元婴境女修生前心率的十分之一。殷无泪记得这个数字,但他不记得那个女修的名字了。他在实验玉简里查了一下——玉简就插在他腰间,和装着噬心蛊母虫卵的玉瓶并排挂着——翻到彼岸花分册第三百七十三条记录:“元婴境女修,姓氏疑似柳,死因:失血过多。临死前持续哭泣,请求放过其三岁女儿。答应请求。女儿编号:忘忧十二姝之七。备注:哭声频率与彼岸花花瓣共振频率吻合,遂以其血浇灌此花。花期已持续三百年,预计还可持续七百年。花名:柳氏红。”殷无泪看完备注,把玉简合上,继续松土。他不记得她的名字,但他记得她的哭声频率。阴九幽站在穹顶上,透过水晶砖看着蹲在花园里的殷无泪。水晶砖里的魂魄疯狂撞击晶壁,想要警告这个站在穹顶上的黑袍人——但撞击产生的震颤在触及阴九幽身周三尺时自行消散,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不是被震散的,是震颤自己不敢传过去。万魂幡在阴九幽袖中静默,幡内归墟树的枝叶已停止沙沙作响。归墟树在感知到噬魂宫穹顶那三千六百块水晶砖的瞬间,陷入了一种阴九幽从未见过的状态——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情绪,而是一种极深的、极沉的安静。归墟树的每一片叶子都翻到了背面,露出叶背淡金色的脉络,脉络在微微发光,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摩挲,试图触碰那些被封在水晶里的魂魄。,!芽苞顶端的小人形已停下编织,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它小指上缠着两根丝线——一根金色来自苏生,一根灰白来自阿七——此刻这两根丝线正在轻轻颤动,颤动的频率和穹顶水晶砖里那些魂魄的嘶吼频率完全一致。林青放下针线。她手里的布已扩展到四尺见方,上面绣满了面孔。今天她正在绣一张新的脸——一个三岁的女孩,扎着两根羊角辫,辫梢系着红绳,红绳的颜色和彼岸花一模一样。女孩旁边空着一小块位置,林青的针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她不知道那个位置该绣谁——是该绣女孩的母亲,还是该绣那个把女孩带回噬魂宫养大、让她成为忘忧十二姝之一的男人。那个男人杀了她母亲,用她母亲的血浇花,然后收养了她,教她修炼,给她起名叫“忘忧”。林青不知道这张脸该怎么绣。她的针悬在空中,针尖微微颤抖。和尚放下念珠。他今天没有念经,而是在听。归墟树安静下来之后,整个万魂幡内部陷入了一种极静的真空,静到能听到归墟树心空腔里那面因果格墙上每一个格子里细微的声响——秦小鱼的眼泪在格子里轻轻晃动,墨渊邪他娘的头颅在碑前无声地笑,公羊角的草编蝈蝈在格子里蹦了一下。和尚把这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听过去,听到最后一个格子时,他忽然发现那个格子是空的。格子外侧刻着四个字——“柳氏红,待归”。和尚不记得这个格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往生引渡者也不记得。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往生之路,发现那根从厉沧溟朱砂痣里拆出来的暗红色丝线不知什么时候自动分了一股出来,缠在了这个空格子的边缘。它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它把这一股丝线留在了那里。阴九幽从穹顶上走下来。他没有走楼梯,没有走门,没有走任何正常通道。他从水晶穹顶上直接穿过,身体穿透固态晶壁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晶壁在他穿过之后自动愈合,连一道裂纹都没有留下。他落在噬魂宫正殿中央,双脚着地时地面没有震动,但整座宫殿的“底噪”在那一瞬间全部停了。三千六百块水晶砖里的魂魄同时停止了嘶吼——不是被压制,不是被震慑,而是一种更本能的东西,像正在哭闹的婴儿忽然看到了一个比自己更沉默的存在,本能地安静下来,想看看这个存在要做什么。殷无泪也感觉到了。他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手指没有抖,但指尖那层包了三百年浆的骨柄忽然凉了一瞬。不是因为温度降低了,是因为骨柄里残留的原主人——他第一个弟子的胫骨——在感应到某种极其熟悉的同类气息时产生了微弱的共鸣。那个弟子是被殷无泪用蚀骨钉钉死在刑架上的,和沈青衣同一根刑架、同一套钉子、同一种死法。他的胫骨在被磨成铲柄之前,曾在刑架上挣扎了九十九天,每挣扎一次,骨头就会在蚀骨钉上摩擦一次,发出一种极细微的骨鸣。三百年后,这根胫骨在殷无泪手里再次发出了同样的骨鸣。不是挣扎,是认出。它认出了另一个万魂幡。殷无泪站起身,把铲子插在彼岸花旁边的泥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面朝正殿方向。他的白袍拖在泥土上沾了几片彼岸花瓣,花瓣黏在袍角,像是衣服上长出了红色的眼睛。他看到了站在正殿中央的黑袍人。两人之间隔着一整条长廊,长廊两侧立着七十二根万载寒铁柱,每一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人——不,是曾经是人的东西。他们被蚀骨钉钉穿四肢,菌丝从伤口里长出来,在铁柱表面织成白色网状花纹,远远看去像是给铁柱裹了一层蕾丝。殷无泪管这些柱子叫“活柱”,是他噬魂宫装饰风格的一部分。他说过,死柱子太单调,会让人心情不好。活柱子会动,会呼吸,会偶尔发出一两声被菌丝堵住喉咙后变调的呻吟,比风铃好听。殷无泪沿着长廊走向正殿。他走得不快,脚步轻而稳,路过每一根活柱时都会偏头看一眼柱子上的人,像一位园丁在巡视自己种的树。走到第三十六根柱子时他停下,伸手把那人胸口菌丝上沾的一粒灰尘弹掉。那粒灰尘太小了,肉眼几乎不可见,但殷无泪的眼睛可以分辨出灰烬、花粉、骨屑和丹药粉末之间的区别。这粒灰尘是骨屑——是从穹顶水晶砖上脱落的微末碎粒,成分与厉沧溟的朱砂痣结晶相似,都是被压缩到极致的痛苦凝成的固体。殷无泪把骨屑凑到眼前端详了片刻,然后放在舌尖上尝了尝。他的味觉系统早已被蛊虫改造过,能分辨出三百七十六种不同来源的痛苦的味道。这粒骨屑的味道是“悔”——不是普通的悔,是那种在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之后才姗姗来迟的悔,浓度极高,年份至少三万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殷无泪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那是他吃到好东西时的本能反应。他不认识厉沧溟,但他尝出了这个三万岁的老人抠掉自己朱砂痣时那一瞬间的痛觉波形——不是痛,是悔。悔自己痛得太晚。“有意思。”殷无泪把剩下的骨屑仔细收进腰间玉瓶的一个小分格,贴上标签,标签上写的是——“未知来源,三万年级悔恨结晶,浓度极佳,待溯源。”他把玉瓶挂回腰间,继续往前走,走到正殿时他在距离阴九幽十步的位置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失礼,又不会让对方觉得他在害怕。他这辈子从未怕过任何人,不是因为他强到无敌,而是因为“怕”这种情绪早在他修炼《千面佛神经》第一层时就被自己炼化了。他把“怕”从自己的情绪谱系里完整地剥离出来,封在一个水晶球里,放在密室最深处那面墙上第三千六百零一号格子里。那格子里的水晶球现在还在发光,光色是极淡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颜色。殷无泪给这个颜色起名叫“怕色”。“贵客远来,有失远迎。”殷无泪拱了拱手,礼数周全,语气温和,面上带着那个在大雷音寺讲经时迷倒万千僧众的慈悲微笑,“贫道殷无泪,这厢有礼了。”阴九幽看着他。没有回礼,没有说话,没有动作。黑袍垂落,双手负后,瞳孔深处倒映着殷无泪那张慈悲的脸,以及那张脸底下叠着的三千六百张其他面孔。每一张面孔都是一个被殷无泪炼化的魂魄,它们被压缩成薄如蝉翼的一层,贴在殷无泪自己的面孔之下,日夜不停地扭曲、哀嚎、流泪。殷无泪自己的脸是顶层,光滑温润,慈眉善目。但阴九幽能看到顶层之下的所有层,每一层都清晰无比——有一个元婴境女修在不断重复“求求你放过我女儿”,有一个渡劫境宗主在无声地骂“畜牲”,有一个三岁女孩在笑,是她被殷无泪抱回噬魂宫那一天的笑容,笑容里还残留着母亲被杀前给她哼的最后一句摇篮曲的尾音。殷无泪把这张笑脸保留在了第三千五百九十七层,因为他觉得这个笑容很纯,适合当藏品。阴九幽开口。他只说了两个字:“殷无泪。”殷无泪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左眼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一种极罕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好奇”的情绪。他在三千年前就把“好奇”也炼化封存了,但此刻那个封存“好奇”的水晶球在密室里忽然跳了一下,把球架震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纹。殷无泪没有注意到——因为他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好奇”了,久到他忘了这种情绪是什么味道。但他舌尖上残留的那粒骨屑还在散发三万年的悔恨余味,那种味道恰好在化学成分上与“好奇”有一丝微弱的相似——都有一种微微发苦的、让人忍不住想再尝一口的余韵。“敢问道友尊姓大名?”殷无泪问。阴九幽没有回答。他的回答是另一句话:“你的密室墙上,第三千六百零一个格子,里面封着‘怕’。第三千六百零二个格子是空的。”殷无泪的笑容顿了一瞬,只顿了一瞬。不是因为对方知道密室的格子数,而是因为第三千六百零二号格子不是空的。那个格子里放着一颗极小的、连殷无泪自己都差点忘记的水晶球。水晶球里封着的不是人的魂魄,而是一段记忆——是殷无泪六岁时,他母亲在病榻上最后一次摸他头发的触感。那时候他还叫殷小石,还没有改名叫无泪,还住在凡间一座不知名的小山村,还不会修炼,还不知道什么是蛊,什么是业,什么是痛苦。他把这段记忆封存了几千年,封存在密室最深最暗的角落里,连自己都几乎不再记得。但此刻被一个初次见面的黑袍人一口报出——不是报出记忆的内容,而是报出那个格子的存在本身。那感觉像是有人在他胸口开了一扇门,门里是他自己都忘了的一盏灯。殷无泪的笑意变了一分。不是变冷,不是变僵,而是多了一层东西——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寂寞”的东西。他这辈子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人能一眼看穿他,从来没有。空寂大师不行,墨心不行,忘忧十二姝不行,渡劫境的老怪物们不行。所有人看到的都是殷菩萨,或者殷魔头,都是他精心编织的假面。但眼前这个人不看他假面,也不看他真面。这个人看他假面底下的真面底下的假面底下的真面——一层一层看下去,看到最深处的那个六岁小孩,那个坐在母亲病榻前握着她枯瘦的手、发誓要学医救她的小孩。那个小孩后来学医失败了,没能救活母亲,于是转而学蛊,蛊也救不了人,于是学杀,杀也填不满心里那个洞,于是学佛,佛也渡不了他,于是学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道友。你既然能看到那个格子,那你一定也能看到——”殷无泪顿了顿,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心口位置。他白袍胸口的位置绣着一朵极小的彼岸花,是墨心在十年前绣的。墨心绣这朵花的时候还不知道真相,只以为是在给心爱的师父兼未婚夫绣定情信物。她用了一百二十个夜晚,每夜绣一针,每一针落下去之前都会在针尖上轻轻吻一下,因为她听忘忧十二姝里的姐姐们说,带着吻的针脚会让穿这件衣服的人永远记得缝衣服的人。殷无泪知道这个习俗,他收下这件白袍的时候还笑着摸了摸墨心的头,说“为师会一直穿着”。他确实一直穿着,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每一针上的吻都带着墨心渡劫境修为的微弱灵力残留,这些残留灵力可以稳定白髓丝的结构,让白袍的防御性能提升约百分之三。他把这个发现记在了实验玉简的“服装分册”里,注明“渡劫境女修唾液对白髓丝纤维的加固效果初步观察”。此刻他指着心口那朵墨心绣的彼岸花,对阴九幽说:“道友,你看得到第三千六百零二号格子,那你也一定看得到——这个位置,有没有什么东西?”阴九幽看了一眼那朵彼岸花。他看的不是花,是花下面——在白髓丝纤维的最深层,有一根极细极细的灰色丝线。丝线不是白髓丝本身,也不是墨心缝上去的,而是从殷无泪自己体内长出来的。丝线从心口长出,穿透胸腔皮肤,钻过白髓丝纤维的缝隙,在彼岸花的花心里绕了一圈,然后打了一个极小的结。结的形状和往生引渡者正在学的那种蝴蝶结一模一样,但这一侧有翅膀——另一侧是断的。殷无泪自己不知道这根丝线,但他在密室第三千六百零二号格子里封存的那段记忆——六岁时母亲最后一次摸他头发的触感——恰好可以接上这根丝线的另一端。“有。”阴九幽说。殷无泪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在消化这句话,而是在感受心口那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牵动。那丝线在他说话时没有动,在阴九幽回答时没有动,但在他沉默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黑袍人说的“有”,是指什么?他想到这一点的同时,手指下意识地碰了一下胸口彼岸花的花瓣。他指尖触碰到花瓣的瞬间,彼岸花里封存的血——那个柳氏元婴女修的血——忽然跳了一下。不是心脏的十二下跳动节奏,而是一种不规律的、像是在回应什么的跳动。柳氏女的血在彼岸花里封了三百年,从来没有自己跳过。但此刻它跳了。因为在殷无泪手指触碰花瓣的同时,穹顶上那三千六百块水晶砖同时发出了一道极微弱的共振,共振的来源是归墟树枝叶翻面时发出的一声极轻的沙沙响。柳氏女听懂了这个沙沙声。那是她女儿的笑声——不是记忆,不是残念,是她三岁女儿在归墟树下的草地上追蝴蝶时发出的笑声。念儿正在归墟树下和一个新来的小女孩玩。那小女孩刚被归墟树一根根须从噬魂宫穹顶水晶砖里轻轻勾出来,魂魄还裹着一层薄薄的水晶碎屑,但她的眼睛已经亮了。她说她叫柳青芽,三岁,她娘叫柳什么红,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娘的头发的味道——是彼岸花还没开之前那种泥土里的青草味。阴九幽没有把这些告诉殷无泪。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一枚极小的、几乎不可见的骨白色碎片,是殷无极被虚空裂缝吞噬时骨甲上崩落的那块碎片,上面刻着骨玉生烟的完整曲谱。他把碎片放在掌心,托到殷无泪面前。殷无泪低头看着那枚碎片。他看到碎片上的曲谱,一共三百七十三个音符,每一个音符都是一个秦家人的哭声。他看了三息,然后抬头看阴九幽的眼睛。阴九幽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殷无泪在里面看到了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那个还没有改名叫无泪的六岁小孩,坐在母亲的病榻前,握着母亲枯瘦的手,在心里默默发誓:我要学医,我要救所有人。“这个曲谱。”殷无泪指着碎片上一个极小的音符——那是秦小鱼的哭声,是整首曲子里频率最高的一个音,也是骨玉生烟最后一个音,“吹出来是什么声音?”阴九幽说:“疼。”殷无泪沉默了很久。久到穹顶上三千六百块水晶砖里的魂魄全部停止了撞击,久到七十二根活柱上的人全部屏住了被菌丝堵住的喉咙里最后一丝呻吟,久到花园里那株柳氏红的彼岸花花瓣上的血色褪了一层又泛起一层又褪了一层。然后殷无泪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所有笑都不一样。这一次的笑里有那个六岁小孩的影子——不是封存在水晶球里的那段死去的记忆,而是一种活的、正在从密室第三千六百零二号格子里往外渗的东西。,!那根灰色丝线在他心口的彼岸花底下轻轻跳了一下,像一根被遗忘了太久的琴弦终于被拨动了。“道友,你是来收我的?”殷无泪问。阴九幽说:“不是。”“那你是来做什么的?”“看。”“看什么?”“看你自己把那根线另一头接上。”阴九幽将骨白色碎片收回袖中,转身,背对殷无泪,面朝噬魂宫正殿大门外那片永冻深渊的无尽黑暗,“你还有两年零三百六十天。两年零三百六十天后,蛊皇破心而出。那之前,你自己决定。”他的脚步在正殿门槛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补了一句,“那根线的另一头,在你的第三千六百零二号格子里。不是那颗水晶球。是水晶球底下压着的那页药方——你六岁那年写的。药方上的第一味药叫‘娘亲笑’。你后来改了方子,把这一味划掉了,换成了‘九转回魂丹’。你换了六千年。”阴九幽踏出门槛。噬魂宫穹顶上三千六百块水晶砖里的魂魄同时停止了嘶吼——不是被压制,不是被渡化,而是一种极安静的、像深夜里忽然听到母亲在隔壁房间轻轻叹了口气的安静。它们停下来的原因不是因为阴九幽走了,是因为殷无泪站在正殿中央,一只手按在胸口那朵墨心绣的彼岸花上,另一只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一卷泛黄的纸。那卷纸被他藏在袖内暗袋最深处几千年,纸已经脆了,边缘一碰就碎。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轻轻摸着纸上的字痕。第一行写着“娘亲咳嗽,痰中带血,儿今开方如下——”。第二行写着第一味药——“娘亲笑,一勺,清晨服。”后面被划掉了,划痕极重,几乎把纸划穿。划痕旁边用更粗的笔迹写了四个字——“九转回魂丹”。那是他十五岁炼成的第一炉九转回魂丹,他抱着一炉新丹跑到母亲坟前,把丹药埋进土里,说娘你吃了这个就能活过来。他在坟前等了一天一夜,丹药没有化,土没有动,母亲没有活过来。第二天他把剩下的丹药全部碾碎,倒进炼丹炉里,重新起火,炼了他这辈子第一枚毒丹。他后来改了方子。换了六千年。噬魂宫花园里,彼岸花还在开放。墨心在地牢第九层听见了正殿方向传来的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那波动穿过九层万载寒铁墙,穿过她丹田里正在孵化的蛊皇之卵,穿过她十年隐忍谋划失算后仅存的一丝清醒,落在她耳中时已微弱到几乎不可辨认。但她认出来了。那是殷无泪小时候的名字。她不知道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那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三个字叫自己——不是殷无泪喊的,是殷无泪的记忆在他自己体内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六千里深的海底浮上来的回响。那声回响沿着她体内噬心蛊虫丝与殷无泪体内本命蛊母的共振回路,逆向传导到她耳朵里。她听到的是——“殷小石。”墨心趴在地上,眼泪滑进嘴里。这次的泪没有味道——不是甜,不是苦,不是绝望,不是悔恨,只是一种单纯的、被漫长的什么东西浸泡过太久的温度。她想抬头,但她抬不起来,蚀骨钉还在她肩胛骨里生根发芽,菌丝已长到第四层皮肤。但她用尽剩下所有力气,动了动嘴唇,回了一声极轻的——“嗯。”那声“嗯”没有传出去。噬魂宫的墙太厚了。但归墟树的根须听到了。它用一根极细的须尖把这一声“嗯”从墨心嘴唇边接住,轻轻收进树心空腔里一个最小的格子里。格子外侧还没有刻字,往生引渡者拿起刻刀,想了想,刻了两个字——“娘亲。”然后它犹豫了一下,把这两个字划掉了,改成了“小石”。然后它又犹豫了一下,没有划掉“小石”,而是在旁边加了一行更小的字——“娘亲,笑。”归墟树的叶子一片接一片翻面。金色脉络在夜色中微微发光,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替一个六岁的孩子把那张划烂的药方重新拼回去。归墟树心空腔里的那盏魂灯轻轻一跳,灯芯上多了一道极细微的灰色纹路,纹路的形状和殷无泪心口那根丝线一模一样。往生引渡者把这根丝线的另一端系在了柳青芽的小指上。柳青芽正在归墟树下和念儿捉迷藏,她躲到归墟树背后,把小指上的新丝线举到眼前看了看,不认识,但她觉得这丝线暖暖的,比水晶砖里的冷光舒服多了。她对着丝线哈了口气,哈出一团白雾,白雾里飘着一朵极小的彼岸花。她不记得彼岸花是什么意思了,但她觉得好看。她把丝线缠在念儿的发绳上,说送给你,念儿低头看了看,说真好看,然后用手指戳了戳她额头:“你头上也有一根,谁给你的?”柳青芽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到那根从穹顶水晶砖里带出来的极细极淡的灰色丝线,丝线的另一头穿过万魂幡的幡面,穿过噬魂宫的穹顶,穿过正在崩散的底噪,穿过殷无泪胸口那朵墨心绣的彼岸花,直直连到三千六百零二号格子里那张划烂的药方,连到药方上被划掉的第一味药——“娘亲笑,一勺,清晨服。”,!她不知道这根线连着她娘,她娘也不知道连着她。但在归墟树下一片金色叶子翻面的瞬间,两人的手指同时动了动——一个在追蝴蝶,一个在花园里松土。距离是一整座噬魂宫加永冻深渊加三万丈地壳加万魂幡的幡面。但丝线在风里轻轻绷了一下。像有人在那头拉了一下。阴九幽站在永冻深渊边缘,黑袍被渊风吹起一角。他没有回头,但万魂幡内归墟树的枝叶仍在沙沙作响。往生引渡者手里那条往生之路的经线里多了一根银白色的丝线——那是从噬心蛊母的虫丝里拆出来的,比蛛丝细千倍,韧性可吊起一座山。它将这根丝线编进经线之前仔细检查过,确认上面没有任何蛊卵残留,因为归墟树已经把虫丝上所有蛊毒全部炼化了,只留下最纯粹的丝质。虫丝的原主人是忘忧十二姝之七,三岁那年被殷无泪抱回噬魂宫,在殷无泪袖子里度过了到达新家的第一个夜晚。那晚她在袖子里睡着了,梦见娘亲在给她哼歌,歌声频率与彼岸花花瓣共振频率完全一致。她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那个梦很暖,梦里有花开的声音。她给这个声音起了个名字叫“娘”,但殷无泪告诉她那不是娘,是梦。她信了,从此再没提过。现在归墟树把她忘了的那个梦还给她了。往生引渡者将银白丝线的小指结解开,分成两股,一股系在柳青芽发绳上,另一股悬空留着一个活扣。活扣的位置留得刚好——再往左边偏半寸就能碰到彼岸花花瓣。它算过距离,知道这半寸要等六百九十九年后彼岸花谢了、血干透了、花瓣自己卷起来的时候才能自然收紧。但它不着急,因为它有的是时间。时间对它来说是往生之路上最不缺的材料,比丝线多,比蝴蝶结多,比“娘亲笑”多。:()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