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已经是血红色和死灰色,看向不同的方向,瞳孔疯狂震颤。
七情噬心丹把她的七情六欲剥离成七个独立碎片之后,她的意识被打散成七份,每一份都在尖叫都在哭泣都在咒骂都在质问为什么。
它们互相撕咬互相吞噬,它们的痛苦是共享的——这意味着她同时承受着七份完整的痛苦,加在一起是七倍。
但她的嘴唇还在动。
她在无声地反复念诵同一个字——不是恨,不是疼,是“娘”。
骨魔童姥蹲在炼魂柱前,用骨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根钉在她左肩胛骨上的锁魂钉。
钉尾刻着一行极细极小的字——“风眠月,灵根碎片来源于柳氏第七世血脉,采集时间三百年前,采集人殷无忌。”
她把钉尾上的字念了一遍,下颌骨咔咔磕了两下。
“殷无忌是你师父。”
“她三百年前杀了你全族,把你的灵根碎片从七世前的轮回秘境里挖出来,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把你拼回来。”
“她把你从轮回里拽出来不是为了让你活——是为了让你爱她。”
“你不爱她,你的七情就不够纯,不够浓,不够狠。”
“恨是从爱的根上长出来的,爱得越深,背叛之后的恨就越纯。”
“她亲手把你养大,亲手教会你一切,亲手让你爱她爱到骨子里,然后亲手把你钉在这根柱子上喂你吃七情噬心丹。”
“她不是疯子,疯子的手法没这么干净。”
“她是个清醒到骨髓里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恶魔,她要让你自己恨自己——你的七情碎片在互相撕咬时,每一片都在喊你自己的名字。”
“因为你最恨的不是她,是你自己。”
“你恨自己眼瞎没早看清楚,恨自己还爱过这样的师父,恨自己连恨她都做不到纯粹。”
风眠月那只血红色的左眼转过来看着骨魔童姥。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句被锁魂钉震碎的、断成数截的话:“她不叫……殷无忌……她本来的名字……叫……柳……絮。”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的瞬间,旁边的李悬壶猛地转过头。
他把刚才从门框上刮下来的那撮暗红色粉末重新摊在掌心,用银针从粉末里挑出一缕还没完全消散的魂丝。
魂丝在针尖上微微颤动,颤动频率和风眠月左胸口那道旧伤疤的脉搏完全相同——那是柳絮的母亲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用顶针替她缝补衣裳时留下的一道浅划痕。
母亲不识字,但每次替她缝好衣服都会在衣角最不起眼处用顶针轻轻压一下,说这是替女儿驱寒的。
柳絮后来自己也学会缝衣,每一件新衣裳的衣角都会用母亲的顶针在同一位置压上同样暖热的一粒针痕。
她说这针痕比命牌管用,命牌会碎,针痕不会——无论她变成谁,无论她叫什么名字,这枚针痕都是娘留给她唯一的信物。
她变成殷无忌之后替自己炼了许多件护体宝衣,每一件宝衣的衣角最内侧都保留着这粒早已磨旧的顶针印记。
此刻在阴九幽从后山衣冠冢带回的柳母虎头鞋底,恰好也有这样一粒还在发着余温的旧针痕——那是母亲替她纳鞋底时用同样方式压在她所走过的每一步上的暖印。
骨魔童姥把它们迭在一起:柳絮是柳家遗孤,被自己师父炼成夺舍容器,活过来之后把师父种在体内的七情噬心丹所有副作用全部自己吞下去,吞完之后她体内就多出了无数被剥离又被强行吞回的情感碎片。
这些碎片日夜在她心中互相撕咬,每一片都在质问她——你爱你师父还是恨他,你该不该原谅他,你配不配原谅他。
她回答不了。
她把所有恨意都对准自己,对自己说你就是该遭此劫,因为那么多人为你而死。
她不敢再用柳絮的名字,因为柳絮是那个被师父疼过、被母亲缝过衣角、被父亲咬牙脐带绕颈三匝拽回来一条命的女孩;她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三个字。
她把七情碎片中唯一还没碎掉的那一小片“自我认同”压进丹田最深处,用往生血莲把它裹住,不让它再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