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天灾的裂隙在天穹上挂了三年,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就那么横在云层之上,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裂隙边缘的血肉组织已经角质化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壳面上密布着细如发丝的血管,血管还在搏动,把从下方大地吸上来的怨气一缕一缕地送进裂隙深处。
裂隙内部偶尔会滴落几滴铁锈色的脓浆,脓浆落在地上,地面就会长出人皮。
苍玄大陆的修士们用了三年时间才搞明白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它不是天劫,不是异变,是天道本身的尸液。
天道也会死,死后尸液从虚空的裂缝里渗出来,淋到哪里,哪里的规则就会被尸液里裹着的旧纪元残渣污染。
被污染的土地不再遵循正常的天道法则,而是遵循那些早已死去的旧纪元法则。
在旧纪元里,痛苦是养分,绝望是货币,仇恨是唯一能流通的能量。
所以裂隙下方八千里的土地变成了这副鬼样子——泥土长人皮,树木结眼珠,溪流变成血水与羊水的混合物,咕嘟咕嘟冒着泡,每个泡炸开时都有婴儿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
清墟剑宗的山门就在这片被污染的土地正中央。
不是巧合——清墟真人花了三年时间,用整座宗门的灵脉把裂隙往自己山门的方向引。
他知道裂隙里渗出来的脓浆能污染土地,也知道被污染的土地能孕育出孽。
他要的就是这个。
九厄种魂阵就布在清墟剑宗后山的剑冢深处。
剑冢原本是用来埋葬历代祖师遗骨的圣地,清墟真人把祖师遗骨全部挖出来,用骨粉混合冤魂的骨灰烧制成一块倾斜的巨碑——佛骨冤碑。
碑面上刻满了他自己从各处收集来的禁术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像活蛆一样在骨面上蠕动。
他把自己的首席弟子云轻蝉钉在这块碑上,用九根锁魂钉贯穿她的腕骨、踝骨、锁骨、肋骨、脊椎,把她活生生钉了四十九天。
劫种出世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成功了。
劫种完整地复刻了云轻蝉二十岁时的脸——那张他在剑坪上第一次见到时就决定要拿来当容器的脸,天生剑体,元婴九转,踏入化神半步。
这些年他花了多少心血才把她养到化神,就是为了让她怀孕——怀上从裂隙脓浆里提炼出来的孽的胎衣。
劫种撕开她的胸腔,把他灌注进她体内的所有孽种全部收进自己体内,然后变成了一只通体覆满黑鳞的人形怪物。
下个瞬间它消失在他面前,出现在他面前距离鼻尖只有一寸。
它用云轻蝉的声音问他——天道会让一个人承受多少痛苦,才会让她变成一把杀你的刀。
他活了上千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恐惧攥停。
他把丹田里藏了几百年的禁术传送符捏碎,在他砸穿的千峰山脉下方,用自己的断臂和被剑气轰塌的半个山腹勉强撑起一片隔绝神识探测的临时洞窟。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最后一只备用血囊——那是一个被他吸干了修为的散修,全身血液被榨出来封进囊中,还保持着体温。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被赤歉那一剑斩断的经脉正在缓慢愈合,剑意残留在伤口深处像无数片细小的鳞片反复刮擦着骨壁。
赤歉那一剑不光是斩碎了他的法相——它把云轻蝉四百九十年来每一滴无人知晓的眼泪、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每一个不被原谅的夜晚,全部压缩进了剑刃里。
他是云轻蝉的师尊,是他亲手在她的道基上刻下“清墟剑宗第七十七代首席”这个名号,是他用了那么漫长的岁月把她的全部修为一层层炼成劫种的养分。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个孩子。
赤歉刚才说的话——它是云轻蝉一直以来所有的爱,也是四十九天时仍然不愿意相信“师尊在骗我”的念头——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他把什么给毁了。
他把那个藏了几百年的禁术传送符捏碎,丢开血囊,从储物袋内层夹袋中摸出一枚只有拇指盖大的骨符。
这枚骨符是用他自己的第七根肋骨磨的,上面刻着血孽仙途的标记——小半截被折断的手指。
当年清墟真人在裂隙边缘首次见到那个自称血孽阙主的人,对方披着看不出年纪的宽松黑袍站在脓浆滴落如雨的地面上,对他伸出手,告诉他:“我们这里不收活人,只收碎了的镜子。你现在还不够碎,等你被自己养出来的东西反噬那天,再捏碎符来找我。到了那天,你的心口会开出一个洞——洞里面填不满了,你只能拿别人的心脏往里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