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在降临。不是走下来。不是飘下来。是——像一场盛大的法会。梵唱。从极远处传来,层层叠叠,浩大庄严。那梵唱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虔诚。极致的虔诚。阴九幽抬起头。黑暗里,一朵墨黑色的莲台缓缓降下。莲台上盘坐着一个人。身着月白色长袍,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悲天悯人的慈悲相。他的眉心有一道竖立的血红色印记,像一只闭合的第三只眼。他睁开眼。看着阴九幽。笑了。那笑容温和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你好。”他说:“吾名净无垢。”“吾乃——”他顿了顿:“救世主。”---阴九幽看着他:“救世主?”净无垢点点头:“对。”“救世主。”“救这污浊的世间。”“救那些愚昧的众生。”“救——”他笑了:“所有人。”阴九幽问:“怎么救?”净无垢说:“净之。”“把这世间所有的污浊,都净化干净。”“把那些被贪嗔痴慢疑浸透的灵魂,都清洗干净。”“把那些——”他指着阴九幽的肚子:“被你吃掉的人,也救出来。”阴九幽眉头一挑:“救出来?”净无垢点点头:“对。”“救出来。”“让他们不再受苦。”“让他们——”他笑了:“解脱。”---黑暗里,亮起一点光。光里浮现出一幅画面——虚空裂开一道血红色的口子。无数黑影从那裂缝中涌出,遮天蔽日。它们形态各异——有的生着十七八条臂膀。有的头颅倒转面孔朝后。有的浑身长满流淌脓液的眼球。有的每走一步都会留下燃烧着幽绿火焰的脚印。“杀。”只有一个字。从裂缝最深处传来。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钉子,钉进每一个生灵的识海。杀戮开始了。那个傍晚,青云城三十七万人口,血流成河。一个浑身浴血的修士跪在废墟中,仰天怒吼:“你们这群邪魔!你们这群畜生!天道不容!天道不容啊!”黑影们停下脚步。它们回过头,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那个修士——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嘲弄,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怜悯。“邪魔?”一个声音从裂缝深处飘出。随即,墨黑色莲台缓缓降下。净无垢盘坐其上。他伸出手,轻轻一招。那修士不由自主地飘到他面前,悬浮在半空。“你方才说……邪魔?”净无垢微微侧头,语气温和得像在询问一个迷路的孩子:“你可知,何为邪?何为魔?”修士浑身颤抖,却仍咬牙怒视:“你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是邪魔是什么?!”净无垢轻轻叹了口气。他抬起手,指着下方血流成河的城池,指着那些还在残杀百姓的黑影,一字一句道:“你以为,我们在杀戮?”“不。”“我们在净化。”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宏大,如同天道纶音,响彻整片天地:“这方世界,污浊不堪。人心藏私,兽欲横流,父子相诈,夫妻相欺。每一个生灵的念头里,都藏着贪婪、嫉妒、怨恨、傲慢——这些污浊之气积攒了千万年,早已浸透了山河大地。”“吾等今日所为,是清洗。”他低下头,看着那修士,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你以为你死了,是很痛苦的事?”修士浑身剧颤。净无垢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头顶:“你错了。你今日脱离这具污浊的皮囊,魂魄将归于纯净,来世便可投生到那真正清净的世界。你该谢我。”他顿了顿,微微一笑:“谢吧。”修士瞳孔骤缩,嘴唇颤抖,竟真的不受控制地张开嘴——“谢……谢……”他死了。脸上还挂着一丝诡异的、感激的微笑。画面消散。净无垢看着阴九幽:“你看,他谢我了。”“他懂了。”---净无垢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一枚针。细如发丝,长不过三寸,通体晶莹如玉。“这是慈母针。”他说:“我的第一件本命魔器。”“一旦刺入生灵体内,便会顺着经脉游走,直达心脏。”“被刺者会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温暖,仿佛重回母胎,被温柔包裹。”“脸上会浮现幸福的笑容——”他笑了:“然后心脏在笑容中悄然碎裂。”,!阴九幽看着那枚针。针在发光。光里,有无数张脸。在笑。在幸福地笑。在——死。净无垢抚摸着那枚针,轻声道:“母亲的爱,最是温柔,也最是致命。”“她们用爱束缚子女,用期望压垮子女,用牺牲绑架子女。”“这针,是让那些被亲情所困的可怜人,在幸福中解脱。”他收起慈母针,又取出一件东西。一把刀。无锋。刀身遍布密密麻麻的细小倒刺。“这是兄弟刀。”他说:“一旦砍中生灵,那些倒刺便会疯狂生长,扎进血肉深处,与筋脉纠缠在一起。”“中刀者不会立刻死去,而是会在剧痛中疯狂攻击身边的亲友——”“因为那些倒刺会释放一种毒素,让中刀者将身边所有人都视为仇敌。”他看着那把刀,目光温柔:“这才是真正的兄弟情谊。”“同生共死,同甘共苦。”“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谁也别想独活。”他又取出一根绳索。灰扑扑的,毫不起眼。“这是恩公索。”他说:“只要被它捆住,被捆者便会疯狂感激捆他的人——无论那人对他做了什么。”他顿了顿:“我曾用这绳索捆住一个被我灭了满门的修士。”“那修士被捆后,跪在地上涕泪横流,一遍遍磕头——”‘谢谢恩公!谢谢恩公灭我满门!我终于解脱了!我终于清净了!’“我蹲下身,轻轻擦去那修士脸上的泪。”‘你看,你终于懂了。这才是真正的感恩。’净无垢笑了:“他谢我了。”他又取出一只酒壶。“这是知己壶。”他说:“壶中酒永远倒不完。”“但每一口酒,都会让饮酒者看见最信任的人背叛自己的画面——”“一遍又一遍,直到崩溃。”他把玩着酒壶,笑得温柔:“知己?这世上哪有什么知己。每个人都是孤岛。”“这壶,是让人认清真相的。”“痛苦?那是清醒的代价。”他取出一杆金灿灿的秤。“这是天道秤。”他说:“秤盘上可以放置任何东西——寿元、修为、记忆、情感,甚至因果。”“只要放在秤盘上,就可以与‘天道’交易,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没有人知道,这秤的规则只有一个——”他顿了顿:“你放上去的,永远比换来的多一分。”“你放一百年寿元,换九十九年修为。”“你放全部记忆,换回一半。”“你放一生挚爱,换一个虚幻的影子。”他看着阴九幽:“公平。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但至少,这秤给了人选择的权力。”“至于选择的结果……”他笑了:“那是他们自己的因果。”他取出一口铜炉。巨大的,通体赤红。炉中火焰永远不灭。“这是众生炉。”他说:“任何生灵投入炉中,都会被炼成一缕青烟。”“但那青烟不会消散,而是会在炉口凝聚,化作一张张面容模糊的脸——”“日夜哀嚎。”他闭目倾听,像是在欣赏最美妙的音乐:“这些哀嚎,是这世间最真实的声音。”“他们在诉说活着的痛苦。”“我把他们炼化,让他们永远有机会发声。”“这不是慈悲,是什么?”他取出一面古铜镜。“这是往生镜。”他说:“照镜者会在镜中看见自己‘来世’的模样——”“那些来世,无一例外,都是畜生、饿鬼、地狱众生。”他笑了:“看清了吗?”“你今生造的业,来世必偿。”“但没关系,我可以帮你。”“你现在死在我手里,我替你承担这些业障。”“你该谢我。”他取出一枚圆盘。巴掌大,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这是轮回盘。”他说:“转动圆盘,可以强行将生灵的魂魄打入轮回——”“但每一次轮回,都会抹去一部分记忆。”“直到最后,那个魂魄变成一个空壳,投胎成任何东西都不自知。”他把圆盘举到眼前:“轮回?这才是真正的轮回。”“那些所谓投胎转世还能保留记忆的,不过是痴人说梦。”“我让他们体验真正的轮回,一遍遍,直到空无。”“这是最彻底的净化。”最后,他取出一枚血色印玺。拳头大小。印面刻着四个扭曲的古篆:“万界归净”。“这是救世印。”他说:“我的第九件魔器,也是最强的魔器。”“一旦盖下,方圆万里的生灵都会被强行‘净化’——”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不是死亡。”“而是变成一种奇异的存在。”“他们有意识,能行动,会说话。”“但没有任何自主念头。”“只会一遍遍重复生前最深的执念——”“永远永远。”他轻轻抚摸着那枚印玺,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这才是真正的救世。”“让他们永远活在自己的执念里。”“那不是他们最想要的吗?”“我只是成全他们。”九件魔器,九种“慈悲”。净无垢将它们一一收起,看着阴九幽:“你肚子里的那些人,需要用这些吗?”阴九幽摇摇头:“不用。”“他们自己待着就行。”净无垢眉头一挑:“自己待着?”阴九幽点点头:“对。”“有人陪,就不用这些。”净无垢沉默。他看着那个肚子。看着那团隐隐约约的光。暖的。软的。像——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黑暗里,又亮起光。一座天宫。用三千六百颗被炼化的星辰堆叠而成。净世天宫。大殿上,净无垢盘坐在墨玉莲台上。下方黑压压跪着数万妖魔。形态各异。却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眼神清澈,表情虔诚,甚至带着几分圣洁的光辉。“今日,吾为尔等讲授救世七律。”净无垢的声音温润如玉。他竖起第一根手指:“其一:杀生即护生。”“这天地间的生灵,每一个念头都在造业。他们呼吸,便杀死无数微尘生灵;他们行走,便碾死无数虫蚁。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杀孽。吾等送他们解脱,是终止他们的罪业,是真正的慈悲。”众魔纷纷点头,眼中含泪。净无垢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掠夺即给予。”“那些愚昧的众生,守着身外之物,却不知这些东西正是束缚他们的枷锁。财物越多,贪念越重,罪业越深。吾等夺走他们的财物,便是斩断他们的枷锁,是真正的馈赠。”一个生着九颗头颅的魔将热泪盈眶,跪伏于地:“老祖圣明!弟子从前一直想不通,今日方知,弟子每次屠城之后将财物搜刮一空,竟是在做这等功德!”净无垢微微颔首,继续道:“其三:欺骗即真诚。”“世间所谓真相,皆是虚妄。吾等告诉他们‘死后可入净土’,他们便怀着希望死去,这希望便是真实。真相是什么?真相是他们本就该被净化。吾等用美好的言语送他们上路,是真正的仁慈。”“其四:背叛即忠诚。”“那些所谓的亲情、友情、爱情,不过是捆绑灵魂的绳索。吾等让他们互相出卖、互相伤害,便是斩断这些绳索,让他们回归孤独,回归本真。这,是真正的忠诚——对本真的忠诚。”“其五:毁灭即创造。”“旧的若不毁去,新的如何诞生?吾等将这污浊的世界推倒重来,是为创造那真正清净的世界。这,是真正的创造。”“其六:奴役即解放。”“那些愚昧的生灵,不懂何为真正的自由。自由不是随心所欲,而是摆脱欲望的束缚。吾等奴役他们的身体,正是为了解放他们的灵魂。这,是真正的解放。”“其七:恶即善。”净无垢说完这最后一条,目光扫过下方众魔,嘴角微微上扬:“你们记住——这世上没有恶,只有不被理解的善。吾等所做的一切,皆是善。那些骂我们为邪魔的人,只是愚昧,只是尚未开悟。我们要怜悯他们,要度化他们——用最彻底的方式度化他们。”众魔齐声高呼:“救世尊慈悲!救世尊圣明!”那声浪震彻虚空,传出亿万里。画面消散。净无垢看着阴九幽:“你听,他们喊得多虔诚。”“他们是真心的。”“他们真的觉得我在救他们。”---黑暗里,又亮起光。那天夜里,净无垢独自坐在净世天宫最高的塔楼上。俯瞰着下方无尽的虚空。没有人敢打扰他。只有一个少女,远远站着。她是个盲女。眼睛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今夜的老祖,和往日不一样。“阿盲。”净无垢忽然开口:“过来。”少女小心翼翼地走近,在他身边跪下。“老祖……您不舒服吗?”净无垢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阿盲,我给你讲个故事。”“是,老祖。”“很久以前,有个孩子,生在死人堆里。”净无垢说:“他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家在何处。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身边全是不会动的身体,有的已经发臭,有的还在流血。他饿,他哭,但没有人应他。”,!少女的手指微微蜷缩。“后来,来了一个人,把他抱起来,带回山上。”净无垢的声音依旧平静:“山上有许多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那个人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这些人就是你的亲人。”“孩子信了。”“他叫那个抱他回来的人‘师父’。他叫那些跟他一起长大的孩子‘师兄’。他觉得,自己终于有家了。”净无垢顿了顿。“山上很苦。没有肉吃,没有衣穿,冬天冷得骨头疼,夏天热得喘不上气。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念经,念错了要罚跪,念慢了要挨打。但孩子觉得,这是对他好。”“因为师父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因为师兄说,现在吃苦,是为了将来享福。”“他信。”“他拼了命地念经,拼了命地干活,拼了命地对每一个人好。他想,这样,师父就会更喜欢他,师兄们就会更把他当自己人。”少女的眼眶红了。净无垢的声音依旧平静:“后来,孩子长大了些,能跟着师兄们下山化缘了。每次下山,他都会把化到的最好最软的那块饼,揣在怀里捂热了,带回去给师父。”“有一回,他化到一块糖。”“他这辈子没吃过糖。他听师兄说,糖是甜的,比蜜还甜,吃了会开心。他想,这糖要给师父。师父吃了,一定会开心。”“他揣着那块糖,走了一百里山路,走得脚底磨出泡,走得浑身是汗。到了山上,他把糖捧给师父,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师父夸他。”少女轻声问:“师父……夸他了吗?”净无垢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漫天星辰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柔,也格外空洞:“师父接过糖,看了一眼,随手扔在地上,说:‘修行之人,岂能贪恋口腹之欲?拿去喂狗。’”少女浑身一震。“孩子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蹲下去,想把那块糖捡起来,但糖已经沾了土,脏了,不能吃了。”“师兄们在一旁笑。有人说:‘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有人说:‘就知道假殷勤。’有人说:‘师父最讨厌这种讨好的嘴脸。’”“孩子没哭。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块沾了土的糖,看了很久很久。”净无垢抬起头,望着远处的星辰:“后来他想,师父是对的。修行之人,确实不该贪恋口腹之欲。是他自己不懂事,给师父添了麻烦。师父扔了那块糖,是在教他,是在点化他。”“他该谢师父。”“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往山上带过任何东西。他只是更拼命地修行,更拼命地听话,更拼命地让自己变成一个好徒弟。”少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再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净无垢说:“十六岁那年,山上来了一个贵客。”“是某个大派的掌门,带着弟子路过,要在山上借住几日。师父毕恭毕敬地迎接,把最好的房间让出来,把珍藏的茶叶拿出来,把最拿手的素斋做出来。”“孩子和师兄们负责侍奉茶水。”“那位掌门坐在上座,眼皮都不抬一下。他的弟子们更是眼高于顶,对山上的简陋嗤之以鼻。”“‘这种地方,也能住人?’一个弟子捏着鼻子,满脸嫌恶,‘一股穷酸味儿。’”“孩子端着茶,正站在他身边。”“那弟子瞥了他一眼,忽然伸手,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茶,仰头喝了,然后把空茶杯塞回他手里,对身边的人说:‘这茶还行,就是人太脏。’”“师兄们在一旁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孩子站在那里,捧着空茶杯,脸上还是那副恭顺的表情。”“他早已学会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净无垢的声音依旧平静:“夜里,孩子去给掌门房里送热水。”“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师父的声音:‘……那个孩子,是我当年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养了这么多年,也算有些用处。您看,您门中若是缺个扫洒的弟子,尽管带走,不必客气。’”“掌门的声音懒洋洋的:‘资质如何?’”“‘资质……’师父顿了顿,‘倒是不算出挑,但胜在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绝不顶嘴。’”“掌门笑了:‘这种蠢货,我门中要多少有多少。你自己留着吧。’”“师父连忙道:‘是是是,您说的是。那……那您看,这次收徒的事……’”“掌门说:‘你送的那三株灵芝,我收下了。但收徒的事,还得再议。你这山上的弟子,一个个都跟木头似的,收回去也是丢人。’”“师父的声音里带着讨好:‘是是是,您说的是。那您看,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开开窍?’”“掌门沉默片刻,忽然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您请讲。’”“‘我听说,你们后山有一株千年何首乌,已经快化形了。若是把那何首乌取来,给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子炼几炉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师父的声音变了:‘这……这何首乌是镇山之宝,历代祖师传下来的……’”“掌门淡淡道:‘那就当我没说过。’”“一阵沉默。”“然后,师父的声音响起,带着咬牙的决绝:‘好。明日,我就让人去挖。’”净无垢顿了顿:“孩子站在门外,端着热水,一动不动。”“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恭顺的表情。”“第二天,师父派了几个师兄去后山挖何首乌。孩子也在其中。”“他们找了整整三天,才在那处隐秘的山谷里找到那株何首乌。它已经长出了人形,有头有身有四肢,埋在地下,只露出小半截。”“师兄们兴奋地扑上去,拿锄头挖,拿铲子掘。”“孩子站在一旁,看着。”“那株何首乌忽然动了。”“它从土里挣出上半身,露出一个模糊的人脸,张着嘴,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声——‘呜……呜……’”“师兄们吓得后退几步。”“但很快,有人反应过来:‘别怕!它还没完全化形,伤不了人!快挖!’”“他们继续挖。锄头落下,铲子掘进,每一次都带出一声凄厉的啼哭。”“孩子看着那双从土里伸出来的、细小的、像婴儿一样的手,在空气中无助地挥舞。”“那双手在求饶。”“那双手在求救。”“孩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躺在死人堆里,也是这样挥舞着双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到。”“‘快挖!快挖!’”“师兄们越挖越疯。那株何首乌的哭声越来越弱,终于彻底没了声息。”“他们把整株何首乌挖出来,装进布袋里,扛下山。”“孩子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坑。”“坑里空空荡荡,只有几截断掉的根须,在风中轻轻颤抖。”净无垢的声音越来越轻:“那天晚上,师父亲自把那株何首乌送进掌门房里。”“第二天,掌门带着弟子离开了,没有带走山上任何一个弟子,也没有提收徒的事。”“师父站在山门前,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堆着笑,不停地挥手。”“等那些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师父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他扫了一眼山上的弟子们,目光落在孩子身上:‘都怪你们!一个个不争气!若是你们但凡有一个能入得了人家的眼,我用得着把那何首乌送出去?’”“师兄们低着头,不敢吭声。”“孩子也低着头,脸上还是那副恭顺的表情。”“师父指着他们,气得浑身发抖:‘养你们有什么用?一群废物!都给我滚去跪经堂,今晚不许吃饭!’”“他们跪在经堂里,从傍晚跪到深夜,从深夜跪到天亮。”“孩子跪在最角落,膝盖已经跪得麻木,腰已经僵得直不起来。”“但他脸上,还是那副恭顺的表情。”“他心里在想:师父是对的。是他们不争气,才让师父丢了那株何首乌。师父养了他们这么多年,他们却一点用都没有,确实该罚。该谢。该谢师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双从土里伸出来的、细小的、像婴儿一样的手。”“那双挥舞着的手。”“那双求救的手。”净无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继续说:“孩子二十三岁那年,师父让他下山。”“‘你资质愚钝,留在山上也是浪费粮食。’师父说,‘下山去吧,找条活路。’”“孩子跪在地上,磕头:‘师父,弟子愿留在山上,做什么都行。’”“师父摆摆手:‘做什么都行?你会什么?念经念不好,干活干不好,连侍奉客人都侍奉不好。留在山上,除了丢人,还能做什么?’”“孩子还想说什么,一旁的师兄拽了拽他的袖子,使了个眼色。”“他懂了。”“他磕了三个头,起身,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下山去了。”“走下山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门里,师兄们正在各自忙碌,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师父早就转身进了里屋,连送都没送。”“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山,看着那座他以为是家的山。”“山门依旧。庙宇依旧。只是没有一个人出来送他。”“他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夜幕降临,等到山门里点起灯火,等到那些灯火一盏盏熄灭——”“始终没有人出来。”“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去。”“山路很长。他走了整整一夜,走破了鞋底,走烂了脚。”“天亮的时候,他站在山脚下,回头望去。”“那座山,已经变得很小很小,小得像一个黑点。”“他想:师父是对的。他资质愚钝,确实不该留在山上浪费粮食。师父让他下山,是为他好。山下天地广阔,他总能找到活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该谢师父。”“他这样想着,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他忽然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抖。”“明明他什么都想通了,明明他知道师父是为他好,明明他一点都不怨,一点都不恨。”“可是那只手,就是止不住地抖。”“他用力攥紧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攥得指甲陷进肉里。”“手不抖了。”“他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净无垢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后来他走了很多很多年。”“他成了救世主。”“他有了自己的天宫,自己的魔器,自己的信徒。”“他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想通了。”“直到有一天,一个老僧找上门来。”---黑暗里,又亮起光。净世天宫外,站着一个老僧。面容枯槁,僧袍破烂。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望着那座由星辰堆砌的宫殿,长叹一声:“无垢……是你吗?”净无垢正在殿中讲道。听到这声音,他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那异色只存在了一瞬。随即被温和的慈悲取代。“让他进来。”老僧走进大殿。看着莲台上的净无垢,浑浊的老泪滚落下来:“无垢……三千年了……老朽以为你死了……老朽以为你死在那场浩劫里了……”净无垢微微偏头,语气温和得像在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位老师父,您认错人了。吾名净无垢,生来便是救世之主,从未有过别的名字。”老僧浑身一颤:“你……你不记得了?你是云隐山的小道士,你是师父捡回来的孤儿,你是那个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孩子……你怎么可能……”“云隐山?”净无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倒是个清静的名字。可惜,这世间污浊,清静之地,往往最先被污染。”老僧踉跄上前几步:“无垢!你忘了那年瘟疫,全村人都死了,只剩你一个婴儿躺在死人堆里啼哭,是师父把你抱回来,是师兄们省下口粮把你养大……你都忘了?”净无垢沉默片刻。随即,他笑了。那笑容依旧温和,依旧慈悲。只是说出来的话,让老僧如坠冰窟:“原来如此。你说的这些,我隐约有些印象。但你不明白吗?那都是业障。”“什么?”“那个所谓的师父,把我从死亡中救出来,让我活在这个污浊的世间,承受三千年的苦难——这是恩?这是仇。”净无垢的声音依旧温柔:“那些所谓的师兄,省下口粮养我,让我欠下他们的因果,让我背负他们的期望,让我一生都活在‘报答’的枷锁里——这是善?这是恶。”他俯下身,看着老僧的眼睛:“你知道我最感激谁吗?”老僧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是那些把我扔进死人堆里的人。”净无垢说:“是他们,让我早早看清这世间的真相——活着就是罪,活着就是苦,活着就是无尽的业障轮回。我该谢他们。”老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疯了……你疯了……”“疯?”净无垢轻轻摇头:“我很清醒。比你清醒,比那个所谓的师父清醒,比这世间所有人都清醒。”他站起身,走下莲台,来到老僧面前,伸出手扶起他:“既然你来了,便是缘分。你是我前世的故人,我该送你一份大礼。”老僧惊恐地后退:“你……你要做什么?”净无垢取出往生镜,递到他面前:“看看你的来世。”老僧不想看,但他的目光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落在镜面上——镜中浮现画面。第一世,他投生成一只猪,养在肮脏的圈里,养肥后被一刀捅死。第二世,他投生成一条狗,在街头流浪,被人打断腿,活活饿死。第三世,他投生成一个乞丐,天生残疾,趴在路边乞讨,被富人家的马车碾死。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每一世,都凄惨无比。老僧浑身颤抖,面如死灰。净无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柔得像春风:“看见了吗?这就是你欠下的债。你以为你在行善?你在积累业障。你以为你在救人?你在制造因果。你活了这么多年,欠了多少?数不清。”老僧绝望地抬起头:“那……那怎么办?”净无垢微微一笑,取出恩公索,轻轻搭在他肩上:“很简单。死在我手里。我替你承担这一切。你只需……谢我。”老僧浑身剧烈颤抖。嘴唇开合,开合,开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终于,他跪伏于地,磕头如捣蒜:“谢……谢恩公。”净无垢点点头,轻轻伸出手,按在他头顶。老僧脸上浮现出诡异的、安详的笑容。缓缓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净无垢收回手,望着那具尸体,轻声道:“你看,你终于懂了。”他转身,对殿中众魔说:“厚葬。他是吾之故人,当受敬拜。”众魔齐声应诺,眼中满是崇敬。画面消散。净无垢看着阴九幽:“他死了。”“死的时候,还在谢我。”“他懂了。”---黑暗里,又亮起光。很多年后。净世天宫外,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一个老道士。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站在虚空之中。望着那座星辰堆砌的宫殿。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无垢。”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朽……来看你了。”净无垢正在殿中讲道。听到这个声音,他浑身一震。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反应。他的手微微颤抖。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神色。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殿中众魔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许久许久,净无垢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洞:“让他进来。”老道士走进大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他走到莲台前,抬起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看着他眉心的血色印记。看着他温和的笑容。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无垢……”老道士的声音在颤抖:“你……你还好吗?”净无垢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一如既往地慈悲:“师尊。”他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喊一个陌生的路人。“您来了。徒儿等您很久了。”老道士浑身一颤,浑浊的老泪滚落下来:“无垢……老朽……老朽对不起你……”“对不起?”净无垢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师尊何出此言?您把徒儿从死人堆里抱出来,给徒儿吃的穿的,教徒儿念经修行,让徒儿活了二十三年。您对徒儿恩重如山,徒儿一直记在心里,时时想着报答。”老道士的泪流得更凶了:“不……你不懂……老朽当年……老朽当年不是想救你……”净无垢的笑容凝固了一瞬。“老朽当年……”老道士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老朽当年路过那个村子,看见那些死人,只是想找点值钱的东西。那些死人身上,有些还有银子,有些还有首饰。老朽把他们翻了个遍,搜刮了一堆东西。”“然后……然后老朽听见婴儿哭。就是你在哭。”“老朽本不想管你。可老朽转念一想,把你带回去,养大了,可以当个使唤的奴才,可以帮老朽干活,可以帮老朽化缘,以后老了,还能给老朽送终。”“老朽……老朽从来没把你当徒弟。老朽只是……只是把你当个工具。”净无垢沉默着。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的笑容。可是那笑容,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僵硬。“你小时候……你小时候很乖,很听话,老朽说什么你都信。”老道士继续说:“老朽打你,你说是为你好。老朽骂你,你说是点化你。老朽把你赶下山,你说是让你历练。你……你怎么那么傻?你怎么什么都信?”净无垢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师尊说的,自然是对的。”“放屁!”老道士忽然爆出一声怒吼:“老朽说的都是假的!老朽从来没为你想过!老朽只为自己想!你……你该恨老朽!你该怨老朽!你该……”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见,净无垢的眼角,有一滴泪。只有一滴。那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净无垢伸出手,轻轻擦去那滴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若有所思:“这是什么?”他问。老道士愣住了。“这是什么?”净无垢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孩子般的天真困惑:“我从未见过。这是……这是什么?”老道士浑身剧烈颤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以头抢地,泣不成声:“无垢……无垢……老朽对不起你……老朽对不起你啊……”净无垢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走下莲台,来到老道士面前,伸出手,轻轻扶起他。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温和的笑容:“师尊,您说什么呢?您对我,是天大的恩人。您把我从死人堆里带出来,让我活在这世上,让我有机会成为救世主,让我有机会净化这污浊的世间——这是多大的恩情?”,!他轻轻拍了拍老道士的肩膀:“您该骄傲。”老道士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颤抖,说不出话。净无垢微微一笑,取出往生镜,递到他面前:“师尊,您看。您这辈子,功德无量。来世,您一定会有好报的。”老道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镜面上——镜中浮现画面。第一世,他投生成一只蚂蚁,被路过的小孩用手指碾死。第二世,他投生成一只苍蝇,被人一巴掌拍死在墙上。第三世,他投生成一只老鼠,被猫活活咬死。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每一世,都凄惨无比,死状极惨。老道士浑身冰凉。净无垢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师尊,您看见了吗?这是您欠下的债。您这一生,看似在修行,实则处处造业。您收养我,不是慈悲,是利用;您打骂我,不是管教,是发泄;您赶我走,不是历练,是抛弃。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业障。”“这些业障,您得还。”老道士颤抖着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那……那怎么办?”净无垢取出恩公索,轻轻搭在他肩上:“很简单。死在我手里。我替您承担这一切。您只需……谢我。”老道士浑身剧颤。他看着那根灰扑扑的绳索。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那张温和的脸——那张脸,曾经是他捡回来的那个婴儿。那个把糖揣在怀里走一百里山路送给他的傻孩子。那个跪在经堂里一遍遍说“师父是为我好”的傻孩子。那个独自走下山的清晨,一步三回头,却始终没有人送的傻孩子。老道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我错了。说我后悔了。说我不该那样对你。可是他说出来的,却是:“谢……谢谢恩公。”净无垢点点头,轻轻伸出手,按在他头顶。老道士脸上浮现出安详的笑容。缓缓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净无垢收回手,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说:“师尊,您终于也懂了。”他转过身,向大殿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阿盲,你说,他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那个盲女跪在一旁,浑身颤抖,不敢回答。净无垢沉默片刻,然后笑了:“当然是真的。他是我师尊,他不会骗我。他说是为我好,那就是为我好。他说是工具,那也是在磨练我。我该谢他。”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长廊尽头。画面消散。---净无垢站在阴九幽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肚子里那些人,会骗你吗?”阴九幽想了想:“不会。”“他们在里面,不用骗。”净无垢问:“为什么?”阴九幽说:“因为——”他指着自己的肚子:“有人陪。”“有人陪着,就不用骗。”“骗,是因为怕一个人。”净无垢沉默。他看着那个肚子。看着那团隐隐约约的光。暖的。软的。像——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他问:“我能进去吗?”阴九幽看着他:“你想进去?”净无垢点点头:“想。”“我救了那么多人。”“渡了那么多人。”“可我自己——”他笑了:“从来没被人陪过。”阴九幽张开嘴。净无垢化作一团光。月白色的。带着三千年的“救世”。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那团光,进了肚子。落在慈旁边。慈睁开眼,看着他:“新来的?”净无垢点点头:“新来的。”慈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暖和。”净无垢坐下来。靠着慈。靠着洛长生。靠着渡厄。靠着林渊。靠着那二十三万万人。靠着那三团火。他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笑的。哭的。还有——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暖暖的。软软的。像——家。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不叫净无垢。那时候,他叫那个孩子。那个把糖揣在怀里走一百里山路的孩子。那个跪在经堂里说“师父是为我好”的孩子。那个独自走下山的清晨,一步三回头,却始终没有人送的孩子。,!他以为他忘了。原来没有。都在这里。在他心里。他睁开眼。看着那三团火。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一个人。一个老道士。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他的师尊。他站在净无垢面前。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净无垢的眼泪,流下来了。流了三千年,第一次——真的流下来了。他看着师尊。师尊也看着他。“师尊……”他张了张嘴:“您说的那些……是真的吗?”老道士点点头:“真的。”“我骗了你一辈子。”“我不是为你好。”“我是为自己好。”净无垢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他还在笑。笑着流泪。“那我该恨你吗?”他问。老道士摇摇头:“不知道。”“你想恨就恨。”“想不恨就不恨。”“都行。”净无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那么轻。那么淡。那么——解脱。“我不恨了。”他说:“太累了。”“恨了三千年,太累了。”老道士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泪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他骗了一辈子的孩子,此刻在他面前。笑着。哭着。说着不恨。老道士伸出手,把他抱在怀里。“对不起。”他说:“对不起。”净无垢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那三团火,在旁边烧。那二十三万万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陪着。:()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