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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渡世天魔洛长生(第1页)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光。是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很温和。像春日里融化的第一捧雪水。像母亲的手。像——小时候做过的最好的梦。阴九幽抬起头。黑暗里,走出一个人。白衣。赤足。眉目慈悲如佛陀降世。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下没有莲花。只有他自己。干干净净的一个人。他走到阴九幽面前。站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他笑了。那笑容,慈悲,温和,充满善意。“我叫洛长生。”他说:“他们叫我——”他顿了顿:“渡世天魔。”阴九幽看着他:“渡世?”洛长生点点头:“对。”“渡世。”“渡这世间所有的人。”“让他们——”他笑了:“解脱。”---黑暗里,亮起一点光。光里浮现出一幅画面——天穹裂了。一道横亘万里的血红色口子。裂缝之中,没有光。只有一种粘稠的、比黑夜更黑的暗在涌动。猩红的雨滴从裂缝中飘落。落地生根。化作一头头肌肤上长满眼珠的獠牙兽。它们没有理智,只有食欲。见人就扑,撕咬吞咽,嚼骨吸髓。一个村庄在三十个呼吸间化为死地。尸体被啃食得干干净净。连地上的血迹都被那些怪物用长满倒刺的舌头舔进嘴里。“救命——!”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狂奔。身后是三头獠牙兽紧追不舍。她跑进一座破败的山神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孩子塞进神像底下的空洞。用身体堵住了洞口。獠牙兽扑了上来。她闭上眼睛。然后,她听到了一声轻笑。“别怕。”那声音温和,清润,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女人睁开眼,看到一个人。他就站在庙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袭素白的长袍,和垂在身侧的一只手。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工艺品。三头獠牙兽嗅到生人的气息,掉头扑向他。他没有躲。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冲在最前那头獠牙兽的额头上。那头獠牙兽的身形骤然顿住。然后,它跪了下来。庞大的身躯匍匐在地,浑身颤抖。那些遍布全身的眼珠里流出浑浊的液体,像是在哭。另外两头獠牙兽也停下了脚步。同样跪伏在地,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知错了吗?”那人问。三头獠牙兽拼命点头。“知错就好。”那人笑起来,声音里带着欣慰:“去吧,以后莫要再害人了。”三头獠牙兽如蒙大赦,转身狂奔而去。消失在裂缝下的黑暗里。女人看得呆了。那人转过身来。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让人看过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脸。眉目清俊,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边噙着浅浅的笑意。眼神干净得像刚出生的婴儿,没有一丝杂念。他的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圣洁,慈悲。像是庙里供奉的佛陀走下了莲台。“你……你是仙人吗?”女人喃喃问道。那人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我不是仙人。”他轻声说,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血污,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我只是一个引路人。”“引路人?”“引你们脱离苦海,往生极乐的人。”他微笑:“你受苦了。”女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被獠牙兽追了一路,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丈夫死了,公婆死了,村里的所有人都死了。她抱着孩子逃到这里,已经绝望到了极点。可眼前这个人,只用一句话,就让她的委屈和恐惧全部涌了上来。“求仙人救我!救我的孩子!”她跪倒在地,拼命磕头。那人扶住她,不让她再磕下去。“我来,就是救你们的。”他说:“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们了。”他伸出手,按在女人的头顶。女人只觉得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身体。所有的疲惫和伤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只觉得眼前这人,是世上最好的人。“谢谢仙人……谢谢仙人……”她泣不成声。那人站起身,望向庙外。庙外的世界已经变成了炼狱。獠牙兽铺天盖地,追杀着每一个还在逃跑的人。惨叫声,哭喊声,求救声,混成一片。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像是人间地狱。“你且在这里等着。”他说:“我去救其他人。”“仙人小心!”女人叮嘱。他点点头,走出庙门。女人抱着孩子,透过门缝往外看。她看到那人走进了獠牙兽群中。所到之处,那些凶残的怪物纷纷跪伏。像是臣子迎接君王。他一路走,一路对那些怪物说着什么。怪物们便流着泪,退到一旁。他真的是仙人。女人心想。他一定是上天派来拯救苍生的仙人。然后她听到那人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天地。传入每一个还在逃跑的人耳中。也传入每一个正在杀戮的邪魔耳中。“诸位。”他说:“请听我一言。”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无论是人,还是邪魔。都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齐齐望向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的白衣身影。他迎着所有人兽的目光,笑得慈悲。“今日之劫,非为杀戮而来。”他说:“而是为了渡化。”一个浑身浴血的修士持剑指着他,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东西?这些邪魔杀了多少人,你还在这里妖言惑众!”那人看向他,目光里带着悲悯。“他们杀人,是因为他们饿。”他说:“你们凡人饿了要吃肉,他们饿了也要吃。何错之有?”修士愣住了。“你……你说什么?!”“我问你。”那人缓步走向他:“你杀过鸡吗?”修士握紧剑柄:“杀过。”“杀鸡的时候,鸡会疼吗?”“……会。”“那你为何还要杀?”“那是畜生!是人就该吃!”修士吼道。那人笑了。“在他们眼里。”他指向那些獠牙兽:“你们也是畜生。”修士的脸色变了。那人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在鲜血上。却走得从容不迫,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人吃鸡,不觉得自己恶。邪魔吃人,便觉得自己恶了?”他轻声问:“这是什么道理?”“你……你是邪魔一伙的!”修士怒喝:“来人,杀了他!”可是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那人走到修士面前,抬起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莫要动怒。”他说:“你方才杀了三头獠牙兽,你可知它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它们的孩子此刻正在巢穴里等着父母回去,等来的却是父母惨死的消息。你于心何忍?”修士瞪大眼睛,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他。“那是邪魔!是怪物!”“他们不觉得自己是邪魔。”那人摇头:“就像鸡,也不觉得自己应该被人吃。”他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呆立的人群,提高了声音:“今日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们一个道理。”“这世上,本无善恶。”“你们觉得邪魔恶,是因为他们杀了你们的人。可你们杀邪魔的时候,又何曾手软过?你们吃鸡吃猪吃牛的时候,又何曾手软过?”“所谓的善恶,不过是以自我为中心的自私罢了。”“你们觉得自己是好人,邪魔也觉得自己是好人。”“你们觉得他们在作恶,可他们觉得,自己在吃饭。”他顿了顿,笑得更加灿烂:“既然都是吃饭,何来善恶之分?”人群里,有人开始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触及灵魂的动摇。那人张开双臂,周身金光大盛。将他衬托得如同神只降世。“随我来吧。”他说:“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在那里,人魔无别,众生平等。再也没有杀戮,再也没有仇恨,再也没有人吃邪魔,也没有邪魔吃人。”“那是哪里?”有人问。“净土。”他说:“我为你们开辟的净土。”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信了,跪下来磕头。有人还在犹豫,眼神闪烁。有人面露狂热,朝他冲过去,想要触碰他的衣角。而那个修士,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那人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直到他看到那人的侧脸。那人正在对一个跪在地上的女人笑。那笑容慈悲、温柔、充满善意。可修士分明看到,那人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那双眼睛干净得可怕。干净到像是没有灵魂。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山里见过的景象——一条毒蛇盘在树枝上,对着路过的兔子吐信子。毒蛇的眼睛,就是这样的。干净的,纯粹的,只有捕食本能的冰冷。修士打了个寒噤。他想逃。可他动不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与他对视。然后,那人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个笑容都要灿烂,都要慈悲。“你在怕我。”那人说。修士的牙齿在打颤。那人走向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不必怕。”那人说:“我不会伤害你。”“你……你到底是谁?”那人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柔和得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他轻声说:“我叫洛长生。”“洛长生……洛长生……”修士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瞳孔骤缩:“你是……你是三百年前那个……”“嘘。”洛长生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莫要声张。”他凑到修士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些事,都是误会。我不是坏人。”修士浑身僵硬。“我真的不是坏人。”洛长生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只是想帮你们。”“帮我们?”“对。”洛长生点头:“帮你们解脱。”他伸出手,轻轻抚过修士的头顶。修士的身体软倒在地。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没了呼吸。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直到死的那一刻,他都觉得洛长生是在对自己好。洛长生收回手,看着指尖缭绕的一缕魂魄,轻轻吹了口气。那魂魄化作点点光尘,飘向天穹的裂缝。“去吧。”他说:“往生极乐。”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朝拜的人群,张开双臂。“还有谁想来?”人群蜂拥而上。画面消散。洛长生看着阴九幽:“那个修士,叫赵无伤。”“洗剑阁的弟子。”“他想杀我。”“可最后,他是笑着死的。”“他谢了我。”---洛长生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阴九幽没说话。洛长生说:“因为三百年前,我也是这样的。”他抬起头。黑暗里,又亮起光。---三百年前。青石镇。一个叫洛大牛的放牛娃。每天日出而起,日落而归。和一头老牛作伴。老牛是他唯一的亲人——爹娘死得早,是这头牛用奶水把他喂大的。他管那头牛叫“娘”。十四岁那年,镇上来了个道士。说青石镇有妖气,要除妖。全镇的人把洛大牛和他那头“娘”围在中间。说那头牛活了一百多年,肯定是妖。洛大牛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它不是妖!它是我的娘!它救了我的命!”镇长叹气:“大牛啊,我们知道你舍不得。可它是妖啊,不除了它,它会害人的。”“它没有害过人!它从来没有害过人!”“那是它还没到时候。”道士说:“等它到时候了,你就晚了。”洛大牛抱住老牛的脖子,死也不放手。老牛低下头,舔了舔他的脸。那眼神温柔,像是在说:没事的。然后它走向道士。道士举起了剑。老牛跪了下来。它跪在道士面前,低着头,像是在请罪。“它认罪了!”镇上的人喊道:“它就是妖!”洛大牛疯了一样冲上去,被人按在地上。他眼睁睁看着道士的剑刺进老牛的脖子。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老牛至死都没有反抗。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洛大牛一辈子都忘不掉。那是他见过的最温柔的眼神。老牛死后,道士说妖气已除,收了钱走了。镇上的人分了牛肉,骨头熬了汤,牛皮卖了钱。还有人端了一碗牛肉汤给洛大牛,说:“大牛,喝点吧,补补身子。”洛大牛没有喝。他把那碗汤倒在了老牛的坟前。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老牛变成了一个慈祥的老妇人,摸着他的头说:“大牛,莫要怪他们。他们不知道。”“他们杀了你!”洛大牛哭道:“他们把你吃了!”“他们不知道我是好的。”老妇人说:“他们只是害怕。害怕的人,做什么都可以原谅。”“那我该怎么做?”老妇人笑了。“原谅他们。”她说:“原谅所有人。然后用你的心,去渡他们。”洛大牛醒了。他坐在床上,想了很久很久。第二天,他离开了青石镇。临走前,他给镇上的人磕了三个头。感谢他们这些年的收留。镇上的人都说:“大牛这孩子,心善啊。”后来洛大牛遇到了一个云游的老僧,跟着他学了三十年佛法。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老僧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大牛,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可你要记住,善良不是用来要求别人的,是用来要求自己的。”洛大牛点头:“弟子记住了。”老僧死了。洛大牛安葬了他,继续云游。他见过太多太多的事。他见过一个村庄的人把外乡人打死,只因为外乡人染了瘟疫。他们说:“我们也是为了全村人好。”他见过父母把女儿卖给青楼,只因为儿子要娶媳妇缺彩礼。他们说:“我们也是为了她好,嫁到青楼能吃香的喝辣的。”他见过正道仙门灭了整个妖族部落,只因为妖族有人吃了人。他们说:“我们这是替天行道。”每一个人,都在做好事。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好人。洛大牛想:他们都对。他们真的都是好人。可为什么好人做的事,看起来那么像坏事呢?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因为“好”和“坏”,本来就是一回事。杀人放火是恶吗?可如果杀的是坏人呢?如果放火烧的是敌人的粮草呢?偷窃是恶吗?可如果偷来的是为了救快要饿死的孩子呢?欺骗是恶吗?可如果骗的是要让对方活下去呢?没有绝对的恶。也没有绝对的好。所谓善恶,不过是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同一件事罢了。想明白这个道理的那天,洛大牛改名了。他叫自己“洛长生”。“洛”是洛水,他出生的地方。“长生”不是求自己长生,而是希望众生都能长久地活着——以他们想要的方式。他用了三百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收服了十二支邪魔族群,用它们的语言告诉它们:你们可以吃人,但要有规矩。不能滥杀,不能虐杀,要给人留全尸,要让人死得不痛苦。死的人可以往生,吃的人可以饱腹,两全其美。他还告诉它们:你们也要允许人杀你们。因为人也要活。被杀的时候不要怨恨,那是你们的命。就像你们吃的人,那是他们的命。那些邪魔听了,纷纷落泪。它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懂它们的人。从来没有人把它们当成平等的生灵。从来没有人在乎它们是不是也饿,也痛,也害怕。洛长生是第一个。它们叫他“圣父”。洛长生拒绝了。“我不是你们的父。”他说:“我只是你们的兄弟。”邪魔们哭得更凶了。它们发誓,永远追随洛长生,永不背叛。洛长生还收服了十七座城的人。他告诉那些人:你们可以和邪魔和平共处。邪魔吃你们,你们也可以杀邪魔。只要不带着恨,就没事。有人说:“怎么可能不带着恨?它们吃了我的家人!”洛长生问:“你吃肉的时候,会恨那只被你吃的猪吗?”那人愣住了。“猪也有家人。”洛长生说:“猪也有感情。可你不恨它,因为你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喜欢什么。你吃的只是一块肉。”“可……可那不是一回事!”“是一回事。”洛长生说:“你恨邪魔,是因为你认识被它们吃的人。可你不认识被它们吃的猪,所以你不恨。恨,不是因为恶,是因为认识。”那人说不出话来。洛长生拍拍他的肩:“慢慢想。想通了,就不恨了。”那人想了三天三夜,终于想通了。他找到洛长生,跪下来磕头:“圣师,我想通了。”“想通什么了?”“邪魔吃人,和人吃猪,确实是一回事。”他说:“我以后不恨了。”洛长生笑了。“好。”他说:“你来,我给你一场造化。”他伸出手,按在那人头顶。那人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的尸体倒在地上,脸上带着微笑。洛长生看着他的魂魄飘向裂缝,喃喃道:“去吧,往生极乐。”旁边有人问:“圣师,他怎么了?”“他悟了。”洛长生说:“往生去了。”那人羡慕地看着天空:“真好。”画面消散。洛长生看着阴九幽:“你看到了吗?”“我从来不觉得我在杀人。”“我只是在渡人。”“他们死的时候,都在笑。”“他们谢我。”---洛长生从袖中取出一杆幡。黑色的长幡。幡面轻薄如无物,却在黑暗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幡面上绣着无数的人影。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磕头。有的在挣扎。风吹过的时候,那些人影会动。像是在活过来。,!“这是十方渡厄幡。”洛长生说:“用九千九百九十九个‘自愿往生’的人的魂魄织成的。”“每一个魂魄,都是笑着进去的。”他抚摸着幡面,笑得温柔。“渡人用的。”阴九幽看着那杆幡。幡面上,无数人影在动。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挣扎。他问:“他们知道自己在哪儿吗?”洛长生说:“知道。”“他们知道。”“但他们愿意。”“因为他们相信——”他顿了顿:“我在渡他们。”---黑暗里,又亮起光。青洛山。万佛寺。一个老和尚站在藏经阁外。白眉白发,面容枯槁。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渡厄。他看着站在山门外的洛长生。洛长生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大师,请出来一见。”渡厄没有出来。洛长生等了半个时辰,又行了一礼。“大师,我来渡你。”藏经阁的门终于开了。渡厄走出来。他看着洛长生,看了很久很久。“你不是来渡我的。”他说:“你是来杀我的。”洛长生摇头:“大师误会了。我是来救你的。”“救我?”“对。”洛长生说:“你守在这里,外面那些邪魔迟早会攻进来。到时候你会死,那些小沙弥也会死。不如随我下山,我能保你们平安。”渡厄笑了。那笑声苍凉,悲怆,像是哭。“保我们平安?”他指着山下:“你看到那些尸体了吗?那都是万佛寺的弟子。他们死的时候,你在哪里?”洛长生低头,念了一声佛号。“我那时候不在,是我不对。现在我在了,请大师给我一个机会。”渡厄盯着他,目光如刀。“你那些话,我在山下都听到了。”他说:“人吃猪,邪魔吃人,是一回事?”“是。”“那我把你吃了,也是一回事?”洛长生笑了。“大师想吃,只管吃。”他说:“我不会反抗。能被大师吃,是我的福分。”渡厄被他这话噎住了。洛长生继续说:“我不怕死。因为我死了,还能往生。往生之后,又是一条好汉。可大师死了,万佛寺就绝了。那些小沙弥死了,佛法就断了。孰轻孰重,大师应该分得清。”渡厄沉默了。洛长生趁热打铁:“大师,跟我走吧。我能让那些邪魔不碰万佛寺的一草一木。我能让大师继续在这青洛山上讲经说法。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让大师活着。”渡厄的眼中闪过一丝动摇。洛长生看到了那丝动摇。他走上前,伸出手。“大师,把手给我。我带你下山。”渡厄看着那只手。那只手白皙、修长、干净,像一块无瑕的美玉。可是渡厄分明看到,那只手的指尖,缭绕着无数的冤魂。它们在哭,在喊,在挣扎。渡厄后退一步。“你不是佛。”他说:“你是魔。”洛长生愣住了。“大师,你说什么?”“我说你是魔。”渡厄一字一句:“你披着佛的皮,说着佛的话,做着佛的事。可你心里没有慈悲,只有渡。渡不是慈悲,是执念。你执念太深,已经入了魔道。”洛长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依然慈悲,依然温和。可渡厄却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大师说得对。”洛长生说:“我是魔。”他抬起头,看着渡厄。“可大师,你知不知道,魔和佛,有什么区别?”渡厄没有说话。洛长生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魔杀人,是为了自己。佛杀人,是为了别人。”他张开双臂,周身金光大盛。“我杀人,是为了渡他们。我渡他们,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我手上沾满了血,可我心里干干净净。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自己。”“大师,你扪心自问,你这辈子,敢说一句,所有事都不是为了自己吗?”渡厄被他问住了。他修行了一辈子,持戒,修定,求慧。可他修这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成佛。成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解脱。解脱是为了什么?还是为了自己。他想来想去,发现自己所有的修行,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自己。洛长生看到他脸上的变化,笑了。“大师,想通了吗?”渡厄抬起头,看着他。“我想通了。”他说:“你比我高明。”“那大师愿意跟我走了吗?”渡厄摇头。“为什么?”“因为我不愿意。”渡厄说:,!“我想通了,可我还是要走我的路。你的路再好,不是我的路。”洛长生的笑容僵了一下。“大师,你这是何必?”渡厄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藏经阁,关上了门。洛长生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不难受。只是堵。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不愿意被渡。他明明是为他们好。他明明什么都替他们想好了。他们只要跟着他走,就能活,就能解脱,就能往生极乐。为什么不愿意?为什么?他想不通。他在门外站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夜里,藏经阁里传来诵经声。三十几个小沙弥齐声念着《金刚经》。声音稚嫩,却坚定。洛长生听着那诵经声,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慈悲的,温和的,像佛。现在的笑,有点扭曲。“大师。”他说:“你真的不愿意跟我走吗?”藏经阁里没有回应。洛长生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转身下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藏经阁。月光下,那座小楼静静地立在山巅。诵经声隐隐约约传来。洛长生抬起手,轻轻一挥。一道黑光从他指尖射出,飞向藏经阁。藏经阁燃了起来。大火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夜空。诵经声停了。变成了惊呼。变成了惨叫。变成了哭喊。洛长生站在山腰,看着那火光。看着那些在火中挣扎的小小身影。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那笑容慈悲,温和,充满善意。“大师。”他轻声说:“你不愿意跟我走,我只能送你走。都是走,往生也是一样的。”火越烧越大。藏经阁塌了。洛长生转过身,继续下山。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脚步。“我这是为了他们好。”他对自己说:“死在火里,总比被邪魔吃了强。火烧得快,不疼。被邪魔吃,一口一口地咬,多疼啊。”他点了点头,像是说服了自己。“我这是做好事。”---画面消散。洛长生看着阴九幽:“那个老和尚,叫渡厄。”“他不愿意跟我走。”“我送他走了。”“他是笑着死的。”“我看到他的脸了。”“他在笑。”阴九幽看着他。看着那张慈悲的脸。看着那双干净得可怕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那个万劫幡呢?”洛长生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万劫幡?”阴九幽说:“猜的。”洛长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杆幡。比十方渡厄幡小一些。幡面漆黑,没有任何图案。“这是万劫幡。”他说:“七情器里最特别的一件。”“它不是用来渡人的。”“是用来渡我自己的。”阴九幽问:“怎么渡?”洛长生说:“每次我做完一件事,觉得心里不舒服的时候,我就摇一下万劫幡。”“幡面上会浮现出我做过的事。”“然后一点一点变淡。”“最后消失。”“随着那些事消失,我心里的不舒服也会消失。”他看着那杆幡,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万劫幡,能渡我自己。”“让我永远相信自己是对的。”“永远是好人。”“永远不后悔,不内疚,不愧疚。”阴九幽问:“你摇过多少次?”洛长生想了想:“记不清了。”“几百次?几千次?几万次?”“反正每次不舒服,我就摇。”“摇了就好了。”“摇了就舒服了。”他笑了:“我现在很舒服。”阴九幽看着他。看着这个——用七情器把自己所有的情感都炼掉的人。看着他——把自己炼成了一具空壳。他问:“你还有不舒服吗?”洛长生想了想:“没有了。”“早没了。”“最后一次不舒服,是很多年前。”“那个叫阿福的小和尚,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他顿了顿:“你懂爱吗?”阴九幽没说话。洛长生继续说:“他问完就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我就摇了万劫幡。”“那一下,也没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不舒服过。”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笑了。笑得那么轻。那么淡。那么——空。阴九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可怕。干净到——像一面镜子。照不出任何东西。他问:“你那个阿福呢?”洛长生说:“走了。”“他问我那个问题之后,就走了。”“他说——”‘你不会杀我,对不对?’“我没说话。”“他笑了笑,说——”‘因为你也爱我。你爱所有人。只是你的爱,是渡。可渡不是爱,渡是杀。’“然后他就走了。”洛长生顿了顿:“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阴九幽问:“你想见他吗?”洛长生想了想:“不知道。”“想不想,有什么区别?”“见了,能怎么样?”“不见,又能怎么样?”他看着阴九幽:“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喜,怒,哀,惧,爱,恶,欲——”“全都没有了。”“只剩下——”他指着那杆十方渡厄幡:“渡。”“渡别人。”“渡自己。”“渡来渡去——”他笑了:“把什么都渡没了。”---黑暗里,又亮起光。那是一个小沙弥。十二三岁。满身尘土,满脸伤痕。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阿福。他站在洛长生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烧死我师父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洛长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依然慈悲,依然温和。可阿福总觉得,那个笑,有点不一样。“我想的是。”洛长生说:“他不肯跟我走,我只能送他走。我是为他好。”阿福问:“你真的觉得,是为他好?”“真的。”“那他呢?”阿福指着十方渡厄幡:“师父在幡里,你觉得他好吗?”洛长生看了看幡。幡面上,渡厄的身影正在挣扎。表情扭曲,和其他那些笑着的身影完全不同。“他还在挣扎。”洛长生说:“他还没想通。可总有一天会想通的。”“如果永远想不通呢?”洛长生摇头。“不会的。没有人能永远想不通。死后的世界,没有七情六欲,没有贪嗔痴慢,没有一切让人执迷的东西。在那里,他迟早会想通的。”阿福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转身就走。洛长生叫住他:“你去哪儿?”阿福没有回头。“去找人。”“找谁?”“找能杀你的人。”洛长生笑了。“你杀不了我的。”阿福还是没有回头。“我知道。”他说:“可总会有人能的。”他走了。走出小镇,走进荒野,走进茫茫的人海。洛长生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不见。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可他摇了摇万劫幡。那东西就不动了。“我这是为了他好。”他说:“活着太苦了,死了多好。他总有一天会想通的。”他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去“渡”人。画面消散。---阿福走了很久很久。他走过无数的城,见过无数的人。他遇到了那些被洛长生“渡”过的人。他们都笑着说自己解脱了。他遇到了那些恨洛长生的人。他们都痛苦着说要报仇。他遇到了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他们迷茫着问他要不要被渡。他告诉每一个人:“别信他。他不是在渡人,是在杀人。”可没有人听他的。那些人说:“你没被渡,你不知道被渡有多好。我们死的时候一点都不疼,我们是笑着走的。你凭什么说不好?”阿福说不过他。他只好继续走。又走了三年。有一天,他走到一座山上,看到一棵老树。老树下坐着一个老人。白发白眉,面容枯槁。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老人看到他,笑了。“你来了。”阿福愣住了。“你是谁?”“我是谁不重要。”老人说:“重要的是,你想杀洛长生,对不对?”阿福点头。“对。”老人指了指天边。“那就去吧。他一直等着你呢。”阿福不明白。“他等我?等我杀他?”老人笑而不语。阿福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跪下,给老人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往天边走去。老人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渡厄,你这个小徒弟,比你强。”阿福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一天,他走到了一个地方。那地方没有名字,只有一扇门。门是开着的。门里坐着一个人。那人白衣白发,面容慈悲,周身笼着金光。他坐在那里,像一尊佛。“你来了。”他说。阿福走进去,站到他面前。“我来了。”洛长生看着他,笑了。那笑容依然慈悲,依然温和。可阿福分明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泪吗?阿福不知道。“你找我找了六年。”洛长生说:“你想杀我,对不对?”“对。”“那你来杀。”洛长生张开双臂:“我不躲。”阿福没有动。“你为什么不躲?”“因为我知道。”洛长生说:“你杀不了我。”“为什么?”“因为你心里不只是恨。”洛长生说:“你还有慈悲。你在想,杀了我,师父会不会怪我。你在想,杀了我,你会不会变成和我一样的人。你在想很多很多。”阿福沉默了。洛长生说得对。他确实在想这些。“放下吧。”洛长生轻声说:“杀了我,你也解脱不了。你只会多一份罪孽。”阿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这些话,对多少人说过?”洛长生想了想。“很多。几百个?几千个?记不清了。”“他们听了之后呢?”“都放下了。”阿福笑了。那笑容,和洛长生的笑有点像。“可我没有放下。”他说。洛长生愣住了。“你……没放下?”“没有。”阿福说:“这六年,我每天都会想起师父,想起万佛寺,想起那些被火烧死的师兄弟。我想过放下,可放不下。我以为我放不下是因为恨,可后来我发现,不是。”“是什么?”“是爱。”阿福看着洛长生的眼睛。“我爱他们。所以我放不下。不是放不下恨,是放不下爱。”洛长生的笑容僵住了。阿福继续说:“你懂爱吗?”洛长生没有说话。阿福替他回答了。“你不懂。你把你的爱炼成蛊了。你那个痴情蛊,不是爱,是占有。真正的爱,是不求回报的。是不管对方在不在,不管对方爱不爱自己,都愿意为他好的。”他指着十方渡厄幡。“我师父在里面挣扎,你觉得他会想通。可我知道,他不会。因为他爱我,爱那些师兄弟,爱万佛寺。他放不下。他宁愿永远痛苦,也不愿意放下。”洛长生的脸色变了。阿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悲悯。“你才是那个最可怜的人。”“你把我师父烧死了,可你没有杀死他。他还活着,在幡里活着,在痛苦里活着。你用万劫幡把自己所有的‘不舒服’都炼掉了,你以为你解脱了,可你没有。你只是变成了一具空壳。”“你知道什么是苦吗?你知道什么是痛吗?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不知道。因为你把一切都炼掉了。”阿福走近一步。“洛长生,你赢了。”“你把那么多人渡走了,可你自己呢?你把自己渡到哪里去了?”洛长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还带着笑,可那个笑,越来越僵。阿福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心口。“这里,还有东西吗?”洛长生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他忽然发现,自己感觉不到那只手。他感觉不到温度,感觉不到触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他感觉不到。阿福收回手,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洛长生。”他说:“你不会杀我,对不对?”洛长生没有说话。阿福笑了笑。“因为你也爱我。你爱所有人。只是你的爱,是渡。可渡不是爱,渡是杀。”他走出门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洛长生独自坐在门里,一动不动。很久很久之后,他动了。他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心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感觉。空的。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头老牛临死前看他的眼神。那个眼神,有温度。可他再也感觉不到了。“我这是为了他们好。”他喃喃道。“我这是为了他们好。”“我这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一片寂静里。十方渡厄幡在他身边轻轻摇动。幡面上,无数的人影在挣扎,在哭喊,在笑。他看着那些人影,忽然觉得,他们好热闹。而他,一个人。---画面定格。洛长生站在阴九幽面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肚子里,有很多人,对不对?”阴九幽点点头:“对。”洛长生问:“他们陪你吗?”阴九幽说:“陪。”洛长生问:“怎么陪?”阴九幽说:“就是——”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在。”“在就行。”“在肚子里。”“在心里。”“在——”他笑了:“这儿。”洛长生看着那个地方。看着那团隐隐约约的光。暖的。软的。像——母亲的手。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头老牛舔他脸的感觉。也是暖的。也是软的。后来再也没有过。他问:“我能进去吗?”阴九幽看着他:“你想进去?”洛长生点点头:“想。”“我渡了那么多人。”“可我自己——”他笑了:“从来没被渡过。”阴九幽张开嘴。洛长生化作一团光。白色的。淡淡的。带着三百年的“渡”。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那团光,进了肚子。落在阿福旁边。阿福睁开眼,看着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阿福笑了。“你来了。”他说。洛长生点点头:“来了。”阿福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暖和。”洛长生坐下来。靠着阿福。靠着渡厄。靠着林渊。靠着云清。靠着苏沉。靠着宁不谢。靠着薛怀仁。靠着万屠真我。靠着大辩才天女。靠着渡世三公。靠着古忘川。靠着那二十一万万人。靠着那三团火。他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笑的。哭的。还有——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暖暖的。软软的。像——家。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不叫洛长生。那时候,他叫洛大牛。那时候,他有一头老牛。老牛舔他的脸。暖暖的。软软的。后来——老牛死了。他把它忘了。现在,他想起来了。他睁开眼。看着那三团火。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一头老牛。它走到他面前。低下头。舔了舔他的脸。暖暖的。软软的。洛长生的眼泪,流下来了。流了三百年,第一次——真的流下来了。他抱着老牛的脖子。抱得紧紧的。老牛也舔着他。:()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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