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每一级台阶,都是用婴儿的颅骨铺成。颅骨的眼窝里塞满了干瘪的眼球,那些眼球还在转动,盯着拾级而上的阴九幽。他踏过第一级。颅骨发出“咔”的轻响,像被踩碎的蛋壳。缝隙里涌出黑色的血,血顺着台阶流淌,汇聚成溪,溪水中漂浮着细小的手指和脚趾。他踏过第一百级。台阶两侧浮现出灰色的虚影。那些虚影在哭嚎,伸出腐烂的手想要抓住他的脚踝。它们的脸很模糊,但阴九幽认得——都是他吞噬过的最低级修士,连名字都没留下的蝼蚁。“还我……还我……”虚影们呢喃。阴九幽低头看了它们一眼。然后,抬脚,踩下。“噗嗤”一声,所有虚影同时炸开,化作黑烟消散。黑烟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啼哭很轻,却刺得人耳膜生疼。他继续向上。踏过第一千级时,台阶开始蠕动。不是台阶在动,是颅骨里的那些眼球在转动。它们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高台的顶端。眼球们同时流出血泪。血泪滴落,在台阶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坑里长出白色的蛆虫,蛆虫们互相啃食,最后只剩一条最肥的,那蛆虫的头部裂开,露出一张婴儿的脸。婴儿对他笑,嘴角咧到耳根。阴九幽伸手,捏住那条蛆虫。捏住的瞬间,蛆虫炸了,脓血溅了他一手。脓血里有东西在蠕动,很快钻进他的皮肤,顺着血管向上爬。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爬到了心脏的位置,然后开始啃食——不是啃食血肉,是啃食他的记忆。啃食那些被他遗忘的、最微不足道的记忆:三岁时偷吃邻家的鸡,被父亲打个半死。七岁时看师姐洗澡,被罚跪三天。十二岁时第一次杀人,手抖得握不住刀。……记忆像潮水般涌出,每涌出一段,他的心就空了一分。当所有记忆都被啃食干净时,他会变成一具空壳,然后被台阶吸收,成为新的一级台阶。阴九幽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他能看到那东西的轮廓——一个蜷缩的婴儿,正在啃食他的心脏。“有趣。”他轻声说。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并拢,插进了自己的胸膛。不是幻象,是真的插了进去。手指刺穿皮肤、肌肉、肋骨,精准地抓住了那个正在啃食他心脏的婴儿。婴儿转过头,看着他,咧嘴笑:“爹……”声音稚嫩,带着撒娇的意味。阴九幽也笑了。“乖。”他说。然后,用力一握。“噗——”婴儿炸了,化作一滩脓血。脓血顺着他的手指流出,滴在台阶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台阶被腐蚀出一个大洞,洞里涌出更多的脓血,脓血里漂浮着婴儿的残肢。阴九幽抽回手,胸口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愈合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真实之体”又进化了一分。那些被啃食的记忆,不仅回来了,还变得更清晰、更深刻。连三岁时偷吃的那只鸡是什么味道,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原来……”他喃喃:“记忆被啃食后,重新生长出来的……”“会更真实。”他抬起头,看向高台的顶端。还有八千九百九十九级。但他不急了。他一步一步,踏着婴儿的颅骨,向上走去。每踏过一级,就会遇到一种“考验”。有时是幻象,有时是诅咒,有时是心魔,有时是直接攻击。他都一一化解,然后吞噬。吞噬的越多,他的修为就越凝实。从创世级巅峰,向半步超脱稳步迈进。当他踏过第九千级时,终于看到了高台的顶端。那里,悬浮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是圆形的,直径约有三丈,镜框是用婴儿的头骨拼接而成——九百九十九颗头骨,每颗头骨的眼窝里都燃着碧绿的鬼火。镜面不是玻璃,是凝固的血。血在流动,很慢,像粘稠的糖浆。血面上倒映着无数尸体——那些都是被阴九幽吞噬过的存在。它们闭着眼,像是在沉睡。但阴九幽知道,它们没睡。它们只是在等。等他走进镜中。等他成为它们中的一员。“轮回镜……”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镜中传来。声音很慢,像老人在喘息:“照前世……”“映今生……”“照来世……”“映……”声音停顿了一下:“永恒。”话音落下。镜面中的血,开始沸腾。沸腾的瞬间,那些尸体睁开了眼。它们齐刷刷盯着阴九幽,眼神空洞,却带着某种诡异的渴望。,!“进来……”它们齐声开口,声音重叠成一片嗡嗡:“进来陪我们……”“这里很舒服……”“没有痛苦……”“没有饥饿……”“只有……”它们顿了顿,嘴角同时咧开:“永恒的安宁。”阴九幽看着它们,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了手中的幡旗。幡旗展开,旗面上的婴儿头颅,睁开了三只眼。三只眼睛同时看向镜子。看过去的瞬间,镜面中的血沸腾得更厉害了。血面上浮现出一圈圈涟漪,涟漪中,那些尸体开始爬出镜子。不是幻象,是真的爬了出来。它们浑身是血,动作僵硬,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但它们的眼睛,却很灵活。灵活得让人发毛。“吃了你……”第一具尸体爬到阴九幽面前,伸出腐烂的手:“吃了你,我就能离开这里……”它的手触碰到阴九幽的衣角。触碰到瞬间,那只手开始融化。不是被腐蚀,是被“同化”。像水滴融入大海般,融入了阴九幽的身体。融进去的刹那,阴九幽感觉到,自己多了一段记忆——那具尸体生前的记忆。一个普通的魔道修士,一生碌碌无为,最后被仇家杀死,尸体扔进乱葬岗。记忆很短,很平淡。但很真实。真实到,阴九幽能感受到那修士死前的恐惧和不甘。“原来如此……”阴九幽喃喃:“轮回镜……”“记录着所有被吞噬者的记忆。”“只要走进镜中,就能获得这些记忆。”“获得……”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永恒的安宁。”因为当一个人的记忆被无数其他人的记忆覆盖时,他就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痛苦,忘记欲望,忘记一切。只剩下“安宁”。永恒的、空洞的、毫无意义的安宁。“但……”阴九幽抬起头,看着那些还在爬出镜子的尸体:“我不需要安宁。”话音落下。他向前踏出一步。不是走向镜子,是走向那些尸体。尸体们看着他,眼中露出贪婪。它们扑了上来。一具、十具、百具、千具……很快,阴九幽就被尸体淹没了。它们撕咬他的血肉,啃食他的骨骼,吞噬他的灵魂。但阴九幽没有反抗。他只是,张开了嘴。嘴张开的瞬间,所有尸体同时僵住。然后开始融化。融化成血水,血水流向他的嘴,被他吞入腹中。每吞下一具尸体,他就多一段记忆。这些记忆像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要将他淹没、冲垮、同化。但他只是,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清明。“不够……”他轻声说:“还差得远。”他继续向前,走向镜子。走到镜前,停下。镜中的倒影,不是他现在的样子。是一个婴儿。一个蜷缩在血海中的婴儿。婴儿闭着眼,嘴角挂着甜甜的笑,像是在做美梦。“这就是……”阴九幽看着镜中的婴儿:“我的前世?”镜中的婴儿没有回答。它只是,睁开了眼。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盯着阴九幽,然后,笑了。笑容诡异,像戴着一张人皮面具。“不。”婴儿开口,声音稚嫩却苍老:“这不是你的前世。”“这是……”它顿了顿,声音变得缥缈:“所有生命的……”“原初。”话音落下。镜面炸了。不是碎裂,是像水泡般炸开,炸成亿万滴血珠。血珠悬浮在空中,每一滴血珠里都倒映着一个婴儿——有的是人形,有的是兽形,有的是虫形,有的是植物形……所有婴儿都在哭。哭声重叠,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共鸣声中,阴九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退化”。不是变弱,是变回更原始的状态。皮肤变得娇嫩,骨骼变得柔软,身高开始缩短……他在变回婴儿。变回那个蜷缩在血海中的、最原始的自己。“回归……”镜中的婴儿轻声说:“回归母体……”“回归原初……”“回归……”它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哄孩子入睡:“永恒的安宁。”阴九幽低头,看着自己正在缩小的手。手指变得又短又胖,指甲变得透明柔软。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像要陷入沉睡。但他没有睡。他只是,抬起了头。看着镜中的婴儿,轻声说:“原初?”他笑了。笑容冰冷,带着嘲讽:,!“你也配?”话音落下。他体内,那枚婴儿头颅印记,睁开了眼睛。不是三只。是九只。九只眼睛同时转动,转动的瞬间,他“退化”的趋势停止了。不仅停止,还在反向“进化”。从婴儿,变回成人。从成人,变成更高级的存在——皮肤变得透明,能看见皮下的血管,血管中流淌的不是血,是灰色的法则符文。骨骼变得晶莹,像水晶般透亮,骨髓中封印着亿万星辰的投影。眼睛变成纯粹的灰色,瞳孔深处倒映着一片正在诞生的宇宙。“原初?”阴九幽迈步,走向炸开的镜面:“让我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原初。”他走进血珠之中。走进的瞬间,所有血珠同时炸开。炸开的血珠化作血雾,血雾笼罩了他。血雾中,浮现出亿万婴儿的虚影。它们围着他,齐声啼哭:“爹……”“娘……”“回家……”“回家……”啼哭声像魔咒,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大脑,钻进他的灵魂。要将他拉回那个最原始、最脆弱、最无知的状态。但阴九幽只是,张开了双臂。双臂张开的瞬间,血雾开始收缩。不是消散,是被他吸入体内。吸入的瞬间,那些婴儿的虚影,全部融入了他的身体。融进去的刹那,他感觉到,自己的“真实之体”开始蜕变。从有形,变成无形。从有质,变成无质。从存在,变成……超越存在。“原来如此……”他喃喃:“原初,不是婴儿。”“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吞噬了一切之后……”“剩下的……”“那个‘无’。”话音落下。他彻底吸收了所有血雾。吸收了所有婴儿的虚影。吸收了整个轮回镜。然后,他睁开眼。眼中,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暗,没有色彩,没有形状。只有一片纯粹的“空”。空到极致,就成了“有”。有到极致,就成了“无”。无到极致……就成了“真实”。“真实……”阴九幽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掌是透明的,能透过手掌看到后面的景象。但后面的景象也是透明的,能看到更后面的景象。一层层透明叠加,最后,他看到了“一切”。看到了千针石林,看到了赏善殿,看到了罚恶司,看到了轮回台。看到了孽海浮屠的入口。看到了入口后面,那片无尽的黑暗。黑暗深处,有一个东西在蠕动。那东西很大,大到他无法形容。它蜷缩着,像在沉睡。它的身上,连着亿万条脐带。脐带的另一端,连接着无数世界。那些世界在跳动,像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会有生灵诞生,也会有生灵死亡。诞生和死亡,都化作了养分,顺着脐带流回那东西体内。“母亲……”阴九幽喃喃。然后,他笑了。笑容冰冷,带着某种决绝:“我来了。”他迈步,走向那片黑暗。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情人在耳边呢喃:“九幽哥哥……”“你要去哪?”阴九幽转身。看到一个人。一个女子。她穿着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粉色的莲花。长发如瀑,垂至腰间,发梢用一根红绳系着,红绳上挂着一枚铜钱。她的脸很精致,精致到不像真人。眼睛很大,水汪汪的,像会说话。嘴唇很红,像涂了胭脂。她站在血海中,血水淹没了她的脚踝,但她的裙摆却一尘不染。“我是小莲呀。”女子歪着头,对他笑:“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你偷了王婆婆的鸡,是我帮你打的掩护。”“你被父亲打,是我给你送的药。”“你说过……”她走上前,伸手想拉他的手:“要娶我的。”她的手很白,很嫩,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粉色的蔻丹。但阴九幽看到,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勒痕。勒痕很深,像是被铁链锁了很久。“小莲……”阴九幽看着她,轻声说:“你已经死了。”“三岁的时候,掉进井里淹死的。”“我亲眼看着你的尸体被打捞上来。”“你的脸被水泡得发白,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在看我。”“你娘哭晕过去三次。”“你爹一夜白头。”“后来……”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你家搬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你。”女子的笑容僵住了。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你……”她的声音开始变调:“你记得?”“你居然记得?”她的眼睛开始流血。不是泪,是血。血顺着脸颊流下,滴在白色长裙上,染出一朵朵红梅。“那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变得尖锐:“我是怎么死的?”阴九幽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知道。”“是我推的。”女子愣住了。她看着阴九幽,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你……”“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阴九幽点头:“我一直都知道。”“那天,你看到我偷鸡。”“你要告诉你爹。”“我害怕,就推了你一把。”“你掉进井里,淹死了。”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女子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愤怒到极致,反而笑了。笑声很轻,很冷,像冰碴子刮过骨头:“所以……”“你这三万年来……”“从来没有愧疚过?”阴九幽摇头:“没有。”“为什么要愧疚?”“你死了,我就安全了。”“很划算。”女子不笑了。她盯着阴九幽,眼中充满了怨毒。那种怨毒,比她身上的血还要红,还要浓。“那我呢?”她轻声问:“我的命呢?”“我的未来呢?”“我本该长大,嫁人,生子,过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但你……”她抬起手,指着阴九幽:“你夺走了这一切。”“你让我变成了孤魂野鬼。”“你让我在这里等了三万年。”“等你来……”她顿了顿,声音变得阴森:“偿命。”话音落下。她的身体开始膨胀。从窈窕少女,变成一具臃肿的浮尸。皮肤被水泡得发白起皱,头发像水草般缠绕在脖子上,眼睛凸出,嘴唇发紫,嘴里不断吐出黑色的污水。污水滴在血海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陪我……”浮尸张开嘴,嘴里的牙齿又黑又尖:“陪我永远……”“留在这里……”它扑向阴九幽。扑到一半,突然僵住。因为它看到,阴九幽身后,浮现出了一面幡旗。幡旗上,绣着一个婴儿头颅的图案。婴儿的眼睛是睁开的。它在笑。“陪你?”阴九幽轻声说:“你也配?”话音落下。幡旗展开,旗面上的婴儿头颅,张开了嘴。嘴张开的瞬间,浮尸开始融化。不是被吸走,是从脚开始,一寸寸化作黑色的脓水,脓水流向幡旗,被婴儿的嘴吞下。吞下的瞬间,阴九幽感觉到,自己多了一段记忆——小莲死前的记忆。冰冷的井水淹没口鼻的窒息感。身体不断下沉的绝望感。最后时刻,她看到的景象——井口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永恒的黑暗和寒冷。“原来……”阴九幽喃喃:“淹死是这种感觉。”他收起幡旗,转身,继续走向那片黑暗。身后,传来小莲最后的声音:“你……”“你会下地狱的……”阴九幽没有回头。他只是,轻声说:“地狱?”“我早就去过了。”“而且……”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我把地狱吃了。”话音落下。他走进了黑暗之中。彻底消失了踪影。只留下血海、高台、破碎的镜子。还有镜子里,那些永远无法安息的亡魂。它们还在等。等下一个人来。等下一个人……走进镜中。:()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