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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开放与封闭(第2页)

“滚吧。”杨保禄说。

埃尔温愣住了。

“收拾你的东西,离开钾碱工坊。去码头找你爹,跟着卸货,或者去地里刨食,随你。”杨保禄的声音依然平静,“盛京不要手脚不干净的人。出去。”

埃尔温哭着出去了。杨保禄没有让人追打或关押他——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为了五个铜币被人利用,不值得大动干戈,但绝对不能再留在工坊里。

紧接着,朱塞佩那边也传来消息。玻璃工坊一个新来不到一个月的学徒——一个从米兰跟来的半大孩子——报告说,有人在科莫湖货栈附近向他打听蓝色玻璃的配方,出价二十枚银币。那孩子没敢接,回来告诉了马可。

正月二十,盛京主工坊的议事厅。

屋子不大,原本是堆放纱锭的仓库,临时腾出来摆了十几张木凳。到场的人不多,但都是核心:汉斯和两个徒弟彼得、托马斯;卢卡带着水力工坊的两个老工匠;弗里茨和钾碱工坊的新任管事;朱塞佩和马可;老乔治代表商路;卡洛曼列席;杨定军和杨保禄坐在靠窗的位置。

杨保禄没有寒暄。他把那具仿犁和那半匹仿布摆在屋子中央的矮桌上,让在场的人挨个传看。

“施瓦本有人在卖这个。”他说,“铁犁头仿咱们的样子,细布仿咱们的织法。价钱只有咱们的一半,东西是糙货,但买的人不一定分得清。有人在系统地从咱们这里往外掏东西。钾碱工坊的浸提流程已经被人描了图,玻璃工坊那边也有人想碰配方。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商量怎么抓贼,是定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从今天起,所有涉及核心配比的资料——钾碱提纯、漂白粉配比、玻璃颜色配方、齿轮铸造标准——全部收回藏书楼,由杨定军亲自保管。各工坊日常只留操作手册,写的是‘怎么做’,不写‘为什么这么做’。各工坊的管事和出师满三年的老工匠可以凭手令去藏书楼查阅配方,但不得在工坊内私抄私藏。谁违反,开除,永不录用。”

屋子里一片沉默。弗里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怀里原先揣着一张自己默写的浸提要点,现在知道那张纸得交上去了。

杨保禄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玻璃工坊的颜色配比,从今往后分级。朱塞佩的两位出师徒弟——彼得、马可——可以继续参与核心配色。新招的学徒,不管跟了多久,一律只做辅助:烧火、配料、搬坩埚、刷退火窑。核心加料环节,不经朱塞佩或我本人点头,不准旁观。”

朱塞佩点点头。他站在靠门的位置,深灰色的眼窝里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杨保禄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对外。从明天起,盛京向所有周边领主——不管大小,不管是施瓦本的、法兰克尼亚的、还是林登霍夫旁边的——开放农业技术。谁想学轮作制、大豆种植、绿肥沤制,我们免费教,还免费送一本《盛京农事手册》。手册里写清楚怎么轮作、怎么选豆种、怎么压青肥、怎么防虫。不拘谁派人来,管事也好,佃农也好,只要到盛京城门口报名,安排人讲,管一顿午饭。”

老乔治咳嗽了一声。“保禄,这农业技术。。。是咱们花了二十多年摸索出来的,就这么白给?”

“白给。”杨保禄说,“铁犁头和细布的手艺,他们想偷,咱们守。但种地的方法,给了就给了,他们学了也造不出咱们的铁齿轮。相反,他们地种好了,收成多了,手里有余钱了,才买得起咱们的犁头和布。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比藏着掖着强。”

卡洛曼在旁边微微点头。他看懂了这步棋——用公开的技术换取友好的邻里关系,同时把潜在窥探者的注意力从工业核心引开,转向农业。

“还有,”杨保禄站起身,走到窗边,“远瞳小队从明天起在工坊区加设暗哨,不是盯自己人,是盯外面混进来的探子。各工坊的管事回去后跟手下说明白:规矩不是信不过大家,是外面有人惦记咱们饭碗。谁发现了可疑的人或事,直接报杨定山,查实后赏五个银币。”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汉斯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对杨保禄说:“五个银币。那孩子为了五个铜币出卖了咱们,你抓探子却赏五个银币。”

“赏的是守规矩的人。”杨保禄说。

汉斯咧了咧嘴,没再说什么,带着彼得和托马斯走了。彼得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具仿犁,眼神冷冷的——那是他的同行在施瓦本打的劣质货。

当天下午,诺力别带着三个妇人开始在藏书楼抄写《盛京农事手册》。手册是杨定军根据父亲杨亮早年笔记和这些年盛京的实践经验整理出来的,一共十二章,从选种、轮作、绿肥、灌溉到简单的病虫害防治,全是种地人看得懂的大白话,没有一句latin。诺力别用她那手工整的楷书写封面,内页由几个识字的妇人轮流抄,每抄完一本就用粗麻线装订好,封皮糊一层浸过桐油的麻布防潮。

老乔治在码头边的栈棚里,用油纸把即将发往各代销点的样品重新包裹。铁犁头、细布、玻璃杯,每样都加贴了一张盖有“盛京”木印的封条。他对代销点的掌柜们有交代:封条破了,货就不能卖,退回来。

正月二十三,清晨。

城门口来了第一批领手册的人。三个施瓦本方向的小庄园管事,各带着一个随从,骑着矮马,穿着沾满泥点的粗呢斗篷。他们是看到盛京贴在巴塞尔代销点的告示后赶来的。

杨保禄没有亲自出面接待,他让格哈德——杨定军在林登霍夫的管事,正好在盛京办事——带着他们去学堂旁边的空屋子。屋里生着火盆,墙上挂着几块木板,上面画着轮作示意图:第一年小麦,第二年大麦,第三年休耕种大豆压青,第四年再回到小麦。

一个盛京的老农站在木板前讲解,说的是带阿勒河谷口音的日耳曼方言,慢而清楚。三个管事伸着脖子看,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他们带来的随从则盯着角落里堆着的《盛京农事手册》,眼里发亮——那种油布封皮的书,在他们家乡的修道院里才能见到,普通庄园根本买不起。

“大豆选种要选籽粒饱满的,颜色发亮,不能有虫眼。”老农从布袋里抓出一把大豆,摊在手心给管事们看,“种之前用草木灰拌一遍,防地蚕。压青的时候要在豆秧最旺的时候翻进地里,等烂透了再种麦,不能急。”

管事们轮番提问。有人问盐碱地能不能种大豆,有人问绿肥怎么沤不臭,有人问小麦锈病怎么办。老农一一回答,答不上来的就去隔壁问杨定军——杨定军虽然不管农事多年,但这些基础问题还难不倒他。

中午,盛京给这六个人管了一顿午饭。黑面包、腌肉炖芸豆、热鱼汤,管饱。三个管事吃得额头冒汗,其中一个年纪大的,从怀里掏出一只陶壶,想倒点酒敬杨保禄——结果发现盛京的主人根本没露面,只有格哈德陪着。

“杨老爷呢?”老管事问。

“在工坊区。”格哈德说,“忙。诸位吃完,去门口领书,每人一本。书是白给的,但里面的法子要用,得靠你们自己下地试。”

午后,三个管事各捧一本《盛京农事手册》,骑上矮马沿官道回去了。马蹄在解冻的泥地上踩出深深的印子,往北去,穿过施瓦本的丘陵和平原,把盛京的种地方法带回各自的庄园。

杨保禄确实在工坊区。他沿着石板路从第三车间走到铁匠坊,又从铁匠坊走到码头,一路上没人跟他说话,工匠们都忙着各自的活。他走到栈桥尽头,停在那里,抬头看了看远处水力工坊的烟囱。

烟囱里冒出的青烟在寒风中斜斜地飘向北方,很快被冬天的淡灰色天空吞没。栈桥下的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一只水鸟停在河中央的一块礁石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杨保禄在栈桥上站了很久,直到诺力别派人来喊他回去吃饭。他转身时,最后看了一眼北岸的方向——施瓦本就在那边,仿犁和仿布正在某个作坊里被打出来,探子们也许正在酒馆里寻找新的目标。但他也知道,从今天起,那些探子能偷到的东西会越来越少,而盛京送出去的农业技术,会像种子一样在那些庄园里生根,结出更多的粮食和更多的买家。

他转身朝内城走去,脚下的石板路被冻雨洗得发亮。远处,第三车间的铁齿轮又在嗡嗡地转起来,声音穿过寒冷的空气,稳稳地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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