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铜和硝石,我们要。”杨保禄对易卜拉欣说,“你想要什么,细布、蓝玻璃、铁犁头,这些我们都有。但规矩要先讲清楚。第一,我们不赊账,不管是谁的船,一律现货现银,或者现货换现货。第二,你第一次来,量不会大。我们可以给样品,但成批的货要等你下次带钱来或带来我们认可的货再谈。第三,”他顿了顿,“你船上那本手册,我们要抄一份副本。”
易卜拉欣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堆放细布的地方,蹲下身,用手解开一捆布包的绳结,抽出最上面一匹细布的边沿。他把布面举到光下,用手指摩挲经纬线,动作熟练得像是在验收丝绸。
“我走过亚历山大、安条克、君士坦丁堡、威尼斯、米兰。”他一边摸一边说,“我见过埃及最好的亚麻,见过叙利亚的织锦,也见过君士坦丁堡作坊里仿制的东方丝绸。你们的布。。。经纬均匀,没有疙瘩,手感柔滑但不失骨力。用来做大食地区富裕商人的夏季长袍内衬,或者拜占庭宫廷里女眷的面纱,能卖出比科隆高三倍的价钱。”
他放下细布,又走到玻璃箱那边。彼得新做的蓝玻璃杯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而透明的蓝,杯壁厚实,杯口磨得圆润。易卜拉欣拿起一只,对着太阳举起,蓝色的光透过杯壁,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海蓝色的光斑。
“这个颜色,”他说,“我在威尼斯见过类似的,是马murano岛上那些玻璃匠做的,但他们用的是一种含锰的配方,颜色发紫发闷,没有你们这种通透。你们用什么料?”
杨保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朱塞佩的钴料配方是盛京的核心机密之一,不会透露给一个第一次上门的陌生人。
易卜拉欣似乎也不指望得到答案。他放下玻璃杯,转过身,双手交叉在胸前。“我同意你的条件。不过我也要加一条:下一趟我再来时,如果你们的货在我那边的市场上卖得好,我要优先权。也就是说,同样一批货,如果我出得起价,你们要先卖给我,不能先给别的地中海商人。”
“没有优先权。”杨保禄说,“盛京卖货,不分先后,只看谁先到码头、谁的钱先到柜上。你想多买,下次早点来。”
易卜拉欣笑了,露出一排被槟榔染得微黄的牙齿。“爽快。那就按你说的办。我用四块铜锭和两桶硝石,换你们五匹细布、一套蓝玻璃杯六只、一套紫玻璃杯六只,再加一把铁犁头。剩余的部分。。。”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用那本手册的抄阅权抵偿。我可以在盛京停留两天,让你们的人抄完。”
杨保禄与卡洛曼交换了一个眼神。卡洛曼微微点头——这个条件公道,甚至可以说易卜拉欣让步了。那本地中海商业手册的价值,对于准备把商路往南方延伸的盛京来说,远高于几桶硝石或铜锭。
“成交。”杨保禄说,“但手册必须在盛京境内抄,不能带出藏书楼。抄完原册还你。”
“成交。”
接下来的两天,盛京进入了一种紧张的忙碌。杨保禄指派了两个识字最多的学徒——周老头的学生和纸坊的乔瓦尼——轮流在藏书楼抄录那本手册。杨定军亲自动手,用盛京自制的鹅毛笔和碳粉墨水,在最好的羊皮纸上临摹手册里的地图。地图的线条复杂,每一个港口的相对位置和航线走向都要精确复制,不能出错。抄到威尼斯那一页时,杨定军停了很久,他在想吉拉尔迪看到这页时会是什么表情。
易卜拉欣在盛京待了两天。他没有进城,就在码头上搭了个帐篷,白天坐在船头晒太阳,用一个小陶壶煮一种苦涩的黑水——后来老乔治的孙子尝了一口,说是用一种烧焦的豆子泡的,难以下咽。易卜拉欣似乎对这种饮品很上瘾,每隔一个时辰就要煮一壶。
他与码头上的人渐渐熟络起来。他会用简单的手势和几个刚学的日耳曼词汇与船工交流,夸他们的船结实;他看了水力工坊的铁齿轮,虽然没看懂原理,但他用拉丁语对杨定军说:“君士坦丁堡的皇宫里也有水力驱动的机械,用来升降大殿的帘幕,但你们的齿轮更精巧。”他还问了关于阿勒河春汛和秋季水位的问题,详细记录下不同季节从盛京到巴塞尔需要几天航程。
第三天清晨,交换完成。盛京这边搬出五匹包好的细布、两套玻璃杯和一把铁犁头;易卜拉欣那边留下四块铜锭、两桶硝石。双方在羊皮纸上签了字——易卜拉欣用阿拉伯文签名,旁边由卡洛曼加注了拉丁文翻译。
临走前,易卜拉欣从船舱里又取出一个小木盒,递给杨保禄。“赠品。塞浦路斯的铜匠做的小玩意儿,不成敬意。”
杨保禄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面手掌大小的铜镜,背面刻着缠绕的葡萄藤纹,镜面被打磨得极为平整,虽然还比不上盛京玻璃工坊磨出来的镜子清晰,但铜质的温润感是玻璃没有的。
“谢了。”杨保禄把盒子盖上,“下次来,如果还想换货,记得带更多硝石。铜我们有别的来路,但上等的硝石永远不嫌多。”
“下次来,也许我会带一卷真正的丝绸。”易卜拉欣踏上跳板,回头说,“不是拜占庭仿制品,是从更东边来的,薄得像雾,重得像金。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什么叫天价了。”
船解了缆。三角帆升起来,被晨风鼓满。易卜拉欣站在船尾,朝码头上的人挥了挥手。船夫们没有划桨,只是调整帆的角度,让船借着水流和风力缓缓驶向下游。船头的木雕像——一个弯月形的装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杨保禄站在栈桥上,目送那条船远去。他手里捏着那张刚签好的契约,羊皮纸的边角被河风吹得啪啪作响。船上的第一批样品——五匹细布、十二只玻璃杯、一把铁犁头,还有杨定军用拉丁文誊写的一份商品规格说明——将沿着莱茵河南下,进入多瑙河或通过阿尔卑斯山道转运,最终抵达地中海的某个港口。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根抛向远方的线,线头捏在盛京手里,线尾飘进了未知的水域。
船影越来越小,三角帆在下游的河弯处最后闪了一下,然后就消失在南岸的白杨树丛后面。河面上只剩下易卜拉欣的船留下的那道波纹,扩散了几十步远,终于被主流吞没,水面恢复成一条平稳向东流动的灰绿色带子。
老乔治走到杨保禄身边,也朝下游望着。“二爷,这人的路数,您看靠谱吗?”
“不知道。”杨保禄把契约折好塞进怀里,“所以才只给了样品。货到了那边,如果能换成钱,他会再来。如果换不成,或者他把咱们的货献给哪个拜占庭的大官,那这第一次买卖就当买个教训。”
“那本地图呢?”
“值。”杨保禄转身朝城里走去,“吉拉尔迪在米兰折腾了五年才摸清那些港口的税率,咱们两天就拿到了半张网。就算易卜拉欣以后不来,这本地图册也够了本。”
码头上的人重新散开来,各自干活。六捆细布少了五匹,露出底下压着的稻草;玻璃箱空了两格,彼得做的蓝玻璃杯和紫玻璃杯各少了六只。四个船工合力把易卜拉欣留下的四块塞浦路斯铜锭搬进栈棚,铜锭落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两桶希腊硝石被滚到钾碱工坊那边,弗里茨揭开桶盖闻了闻,满意地用木勺舀出半勺结晶,对着光端详。
阿勒河的水流送走了那条从地中海来的船。上游又漂下来几根枯枝,在码头木桩边转了个圈,跟着主流继续向东去了。杨保禄在城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河面。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