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全到东院转了一遭回来,嘴巴都气歪了,破口大骂道:“哪里写他娘的什么奏折?明摆着是欺负人。上房一溜黑灯瞎火的,挺尸叫我们等。去问那个小马子,说什么李大人的秉性,黑着灯躺在**打什么腹稿,叫我们老实等。这不是拿我们爷们儿开涮吗?”一旁的衙役也愤愤不平。和珅一摆手,止住他们道:“都别嚷嚷,我们是替皇上收税的,不是拿腔拿调闲吃饭,都耐着点心,说话要讲究分寸。李大人打完腹稿还要草章,深夜不便再打扰,相烦蔡老板再禀一声,我明儿一大早就过来。”耐着性子吩咐一番,这才离去。蔡老板送到门外巷子里出来,想想和珅的器宇度量,犹自感慨不已。
蔡老板不敢睡,只坐在外店等着。正闭眼朦胧间,小马子进来,劈头问道:“和珅呢?大人要召见。”
蔡老板醒过神来,忙起身将和珅离去的情形委婉说了。还没说完,小马子已经进去了。蔡老板站着发呆:这么一比较,这位总督大人好似故意找茬儿。
李侍尧房中已经点起蜡烛,他一手研墨,听着小马子的报告,眼里射出一道狠狠的精光,嘴角冷笑道:“这个小白脸,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官儿了,我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大人,那明儿要等他来了后进城吗?”小马子问道。
“等他?哼,这种人我都懒得瞅上一眼。叫兄弟们装束整齐,明天摆队进城,谁敢拦,只管拿下!”李侍尧厉声道,好像此刻在战场上。
“大人,你说过这可是北京城,不是咱云南呀!”小马子提醒道。
李侍尧用眼神制止了他,小马子心领神会,慌忙退下。李侍尧此刻要写奏折,相当谨严,最怕旁人打扰。他已经打好腹稿:一言清缅两方局面;二是收成与赈灾状况;三是零星叛乱情况。措辞谨慎,既不能夸大其词惊了皇上,又不能敷衍盖过,最重要的是要委婉突出自己的功绩。
写完,伸了一个懒腰,吸一口气,吹了蜡烛歇息。睡到寅初,闻鸡即起,起身先点蜡烛读了半时辰书,打一套长拳,戈什哈们知道他的习惯,早已经在外列队等候。李侍尧叫声:“小马子!”
“在!”
“套车,进城!”
“喳!”
一阵马嘶骡踢忙乱之后,车队准备停当。李侍尧也不坐骡车,骑马出来,天色微微有曙光,能见到崇文门黑乎乎地伫立,鞭梢一指,车队出发,辚辚萧萧而来。顷刻间就到了崇文门,城门已经开了,拉水拉豆浆、煤车炭车、萝卜蔬菜的车吱吱嘎嘎断续往城里去,几个当值税丁站在门洞口,点着气死风灯收钱,除了炭车每车三文,其余一律一文过门。就这么点钱,仍然一本正经,一丝不苟,可看出治理谨严。李侍尧见税关衙门还没有开衙,便叫过小马子,命令道:“你去看看。”
李侍尧在马上听得说话,看不清什么脸色,语气平和但坚决地说道:“等到卯正就太迟了,我要赶着去军机处,你们和大人来了,代我致谢就是。”税丁颇为为难,又不敢阻拦,只道:“这这这,你们这么多车……”
小马子早不耐烦,道:“这什么这,我们李大人从千军万马中都过来了,还过不了你们两个?把这些车支开,让我们车队通过,赶紧的,要不然别怪吃苦头……”
税丁皱着眉头,左看右看,不知道怎么办,转头往城里看,突然像得了救星一般叫道:“来了来了,我们和爷来了!”
城门里头出现四盏灯笼,写着碗大的“和”字。税丁像个孩子见了亲爹一样,指着灯笼对李侍尧道:“和爷在那,和爷在那。”
李侍尧“嗯”了一声,看着和珅从轿子里出来,趋前参拜,便说道:“生受你了,起这么大早来接我。”
“这是卑职的差使,从来不敢怠慢,只怕辜负圣恩。”和珅面带笑容,站直身子,道,“请大人衙门里奉茶说话。”
“我急着有事进城,万岁爷有旨着军机处叫我进去。”
“大人要着急进城,那没得说。”和珅将手一让,说道,“不过,骡车要留下验关缴税。”
李侍尧火腾地冒了出来,沉声道:“车里是皇上的贡品,是皇纲,你懂么?”
“大人,除了军饷,有兵部勘合皇封标印,其余都要验——这是卑职职责所在。”和珅早有所备,按照自己的节奏说道,“这里的差使只对万岁爷负责,每隔五天养心殿来提银子都要一一查账,您这么大的官,这么多的货,断没有不问的道理。再者说,大人这次不查,下次再来总督巡抚也没法查,关税就没法收下去了。卑职只是皇上在崇文门的看家狗,自有不得已的苦衷,望大人务必见谅。”说罢,低头垂手,一副软绵绵但刀枪不入的架势。
如果这是在云南,自己的地盘上,李侍尧早一马鞭抽过去,皇城脚下,仍然止不住发作,狠狠道:“这里头没有我李侍尧一文钱私货,我不像有些个蛀虫,明着给皇上办事,暗地里自个儿肥了腰包。这里面除了给皇上的贡品,就是给那拉主子娘娘、钮贵主儿采办的东西,难道也由着你搜查抽税?”
和珅对李侍尧的讽刺似乎根本没听见,道:“大人请看,那几车猪,几车羊,还有几水车活鱼,进城就是拉进内务府的,御厨当天用,也都要缴税。这是皇上定下的规矩,卑职不敢孟浪。”
“那卑职只好关门,请旨定夺。”和珅也知道,这是他守关后关键的一战,此战如被破,日后税关将大乱。
李侍尧身边的几个戈什哈早就烦躁了,“刷”地把火枪平端起来,叫道:“他妈的,不给老子让路,火枪可不客气!”跟随的亲兵也把手扣在刀把上,紧盯着和珅。税丁们平时只有别人求他们,没有他们求别人的,一下子全傻眼,脸色煞白,只怕这些蛮不讲理的丘八一言不合,动起手来,自己先成了冤鬼,一个个都缩到一边。
刘全见这边没了气势,替和珅出头,壮着胆儿叫道:“别乱来,这是皇城根,我们是替皇上守关的,你们动手就是跟皇上过不去!”
和珅见那些兵丁真刀真枪,还真怕这些人在李侍尧手下耍横惯了,动起手来自己遭殃,脸上一阵惊惶,旋即冷静下来,喝退刘全,对李侍尧鞠躬道:“这是皇城的门户,请大人约束属下,不要无礼。验关是我的差使,卑职不敢为难大人,大人也不要让卑职过于难堪。这么多人看着,失了官体有碍观瞻。”
李侍尧回头张望,天色由朦胧转为清亮,不远处人头攒动,进城的乡民被税丁拦着,伸着脖子张望打听。李侍尧从袖中取出一封明黄缎子小包,对和珅道:“你看看这个。”
和珅展开,见尾处写着御批,急忙跪下展读。前面是李侍尧的奏折,后面是乾隆的批复,批复后有附言,道是皇太后要铸黄金发塔,令李侍尧可于云南金矿中接取黄金,以资急用,将来由户部盈余补出。又皇后以及宫中所需宝物,云云。最后告知此事慎密,请勿外泄。
下面是乾隆的随身小玺印章:长春居士。
和珅脑袋“轰”的一声响,额前冒出细汗。原来以为自己尽忠职守,占足了理,只被这一道密谕,自己的理儿全没了。此时自己再多说一句话,李侍尧有的是小鞋给自己穿。“宁可不说,绝不说错”,此刻脑海里冒出的是这八个字,当下额头在地上轻轻地碰了三下,双手送还折子。
“走!”
李侍尧冷笑一声,马鞭一指,骡车队滚滚而过,发出沉闷的轰隆隆的声响。
和珅看着李侍尧渐渐远去,怅然若失。他的眼前又复出“长春居士”,接着是“黄金发塔”,心中不由一阵酸楚。黄金发塔,那是皇太后的遗愿,和珅本来想自己筹集黄金为皇上解忧的,但是此功竟然为李侍尧先拔头筹。看来,自己未必是皇上最亲信的臣子,不由一声慨叹,瞬间丧气起来。
处理完紧要税务,从税关回到府上,闷闷不乐。一进门,三岁的儿子从奶娘怀里挣脱,扑了过来。和珅抱在怀里,娃儿直伸手抓他的顶戴。和珅叫道:“你这小子,每次都要抓我的顶戴花翎,是不是紧着想当官?”奶娘赶忙上来抱走,道:“哎哟,小阿哥,将来你指定少不了当大官,让老爷换了身衣服再抱你。”和小公子这么一折腾,和珅内心的阴影暂时驱散。冯夫人也出来,吩咐丫鬟:“把老爷的衣服换了,端上老参汤来,给老爷暖和暖和。”和珅道:“明日给小阿哥穿戴好,我带他到宫里去玩。”夫人道:“带宫里去,那可是大事,皇上不怪罪吧?”和珅笑道:“皇上怪罪?就是皇上亲口吩咐的。皇上逗弄和孝公主的时候,我们闲聊,说我家阿哥看见龙的图案,就两眼发光,叫皇上。皇上听了很高兴,叫我们把阿哥带进宫去,说不定跟十公主能玩得很好呢。”夫人道:“那敢情好,不过小孩子口无遮拦,可别得罪了皇上。”和珅笑道:“不必担心,我在宫里也多逗弄十公主,知道怎么**小孩儿。”
待歇了一口气,李侍尧不由道:“我们数年未见,中堂虽然看上去老了,但精神还是一如往日。”
阿桂道:“这个,得硬撑呀,军机处的事,来不得马虎,整理好了,皇上就不那么累了。”
李侍尧试探道:“那个和珅也是在军机处么,听说活络得很,中堂怎么不叫他来帮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