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夏天来得比欧洲早。
五月的最后一周,凤凰花已经开到了最盛的时候。街道两侧的树冠被深红色覆盖,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晚霞揉碎了挂在枝头。花瓣落在青石板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空气里有一种被太阳烘烤过的、带着植物汁液气息的暖意。
格林德沃站在一棵凤凰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密集的、近乎燃烧般的红色花朵。他穿着一件浅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那枚吊坠——镂空的银瓶,裂缝处被浅金色的光晕修补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银边眼镜推到了额头上方,是为了更好地看清那些深红色的花簇。
邓布利多站在他旁边,也在看同一棵树。他的目光从花朵移到格林德沃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我以为‘凤凰花’只是一个夸张的名字,但这颜色,让我想起涅槃时的福克斯。”
格林德沃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那枚被水晶封存的凤凰花标本——那是阿列克谢在多年前送给他的圣诞礼物。那朵花被封在水晶里,花瓣舒展得像是在燃烧。他当时接过它的时候,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把它放进了长袍内袋。后来他把它带去了很多地方,但没有告诉任何人他随身带着它。直到此刻,他站在一棵真正的、活着的、正在盛开的凤凰花树下,才意识到那些年他带着它走了多远。
邓布利多的目光从树上收回来,落在他身上:“那朵水晶花,你还留着吗?”
格林德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手在口袋里碰到了一个微凉的、表面光滑的圆柱体——那颗水晶球还在。他把它留在口袋里,只是碰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走吧,”他说,“花期只有一个月,看够了。”
他们在岭南待了三天。除了凤凰花,他们还走了几条被榕树覆盖的巷子,在一家不记得名字的茶楼里吃了早茶——格林德沃对虾饺的评价是“比英国的中餐外卖好”,邓布利多没有提醒他“英国的中餐外卖”这个概念本身就与“好吃”存在距离。离
开的前一天傍晚,他们在江边散步,暮色把两岸的灯影揉碎在水面上,像是某种正在缓慢融化的、被稀释了的夕阳。
他们走过很多地方。
战后这七年里,从阿尔卑斯山脉的雪线到中国南方湿热的街巷,从地中海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海岸到南美大陆雨水充沛的雨林,他们的路线像一条被随意折叠又展开的线,没有固定的方向,没有必须到达的终点。
他们也去过国际巫师联合会总部——不止一次——带着英国魔法部的保密法改革提案,面对那些从各国赶来的、面色各异的与会者。法国代表在第三次会议后私下问询了细节;德国代表在第五次会议上提出可以“讨论初步框架”;北欧魔法联盟在第七次会议上表示愿意参与试点。进展缓慢,但确实在往前走。
格林德沃回到他们下榻的旅店后,打开了那台便携式魔法电脑。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封新邮件的通知弹了出来。发件人:Zarya_Lys。主题:空白。
他点开。正文很短:“这部剧很适合你们。票订好了。百老汇,位置不错。——A。”附件是一份电子票券,两张,座位在正厅中央偏前的位置,六月的第一个周末。
格林德沃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动了一下。“这小子在神管局跟鬼修研究灵魂,居然还能抽出空来给我们推荐剧。票都订好了。”
邓布利多从旁边走过来,借着屏幕的微光读完了那几行字。“大概是因为雷古勒斯,”他说,“他不会让他整天泡在实验室里的。”
“这不代表他可以安排我们的行程……纽约,哼。”
“我以为你不再讨厌纽约了。所以呢?去吗?”
格林德沃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这部剧很适合你们”,然后把屏幕扣上。“那就去看看吧,”他说,“他说合适,那就去。”
纽约的百老汇在和岭南的老街是完全不一样的画风。剧院门口排着长队,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把那片区域染成一种介于琥珀和蜂蜜之间的色调。剧场本身的建筑是麻瓜式的,招牌、门廊、售票窗口、甚至连地毯上的花纹都有一种被熨烫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平整感。
但格林德沃注意到了一些细节:舞台边缘的灯光系统里嵌着几枚刻了符文的铜片——不是装饰,是带有魔法波动的装置;音响系统的外壳上有一行极小的蚀刻标记,是星群网的标志;售票处旁边那块介绍剧场翻新历史的牌子下方,有一行不显眼的赞助人名单,字小到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但格林德沃的视力一向很好——他看到了“韦斯莱魔法把戏坊”和“星群网络”并列出现在同一行。
“‘有限的融合’,”他在入场的队伍里侧过头,让邓布利多也能看到那个角落,“这家剧场用了真实的魔法效果,不是投影。”
邓布利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舞台上的效果应该会很不错。”
他们找到座位坐下。正厅中央偏前的位置,视线刚好与舞台平齐,不偏不倚,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阿列克谢说是好位置,他确实没有夸张。
灯光暗下来的前一刻,格林德沃把那枚浅金色的吊坠从领口下拨出来,让它落在衬衫外面。邓布利多的手也动了,动作几乎同步——他也把自己的银蓝色吊坠从领口下取出,让它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极微弱的温度。他们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进入一个陌生空间之前先确认它们还在那里。
然后舞台亮了。
开场曲响起的时候,整个剧场的气氛被一瞬间点燃。舞台上的人群在合唱,旋律欢快而明亮,每一个音符都像抛向空中的彩色纸屑。歌词清晰地回荡在剧场里:
Goodnews。Shesdead(好消息!她死了!)
TheWitchoftheWestisdead(西方女巫死了)
Thewickedestwitchthereeverwas(有史以来最邪恶的巫师)
TheenemyofallofushereinOz(人民公敌全奥兹的仇敌)
Isdead(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