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格里莫广场休养的第一天,阿列克谢就发现自己被“软禁”了——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
安娜斯塔西娅在离开格里莫广场之前,做了三件事。第一,没收了他的帆布包。“你的换洗衣物米莎每天会送来,和每日魔药一起。”她说这话的时候,帆布包已经在她手里了,阿列克谢甚至没看清她是什么时候拿走的。
第二,她检查了客房里的所有抽屉和柜子,确认没有任何研究资料、符文刻录工具或魔药材料残留。
第三,她和克利切在厨房里单独谈了大约二十分钟。阿列克谢不知道她们谈了什么,但当天下午,当他习惯性地走向布莱克家藏书室、想找一本关于英格兰水生植物的旧图鉴——上次来格里莫广场12号时他就注意到了藏书室里有一些少见的初版珍藏——来当做消遣时,发现藏书室的门把手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符文。锁门阵法——不是普通的锁门咒,而是一种带联动警报的封印,结构简洁但触发机制极其灵敏,任何试图破解的行为都会立刻通知施法者。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种符文结构。波波的风格。在他七岁那年发生了红狐玩偶“小胡一世”牺牲的悲剧后,扎瑞亚庄园里所有被认为“暂时不适合阿列克谢少爷在没有大人陪同的情况下进入”的房间门上都出现过这个阵。
那时他还小,但并不妨碍他试图破解波波设下的封锁,然后被当场抓获。波波没有骂他,只是用一种比责骂更让人难受的眼神看着他,直到他乖乖放弃。
现在,时隔多年,这种封印又出现了。区别只在于这次是格里莫广场而不是扎瑞亚。波波远在西伯利亚,却通过不知什么渠道——大概是米莎——把他的独门手法传授给了克利切。这是一种跨越时区和国家的监管同盟。
同样被封锁的还有布莱克家的书房。阿列克谢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被银白色符文封住的门,沉默了大约五秒钟。在心里挨权衡利弊:如果破解门上的阵法会被克利切发现,然后克利切会通知祖母,然后——扎瑞亚。波波。关机。他转身回了客房。
客房在三楼,靠近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格里莫广场那片阴沉的街心花园。下午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窄窄的金色条纹,阿列克谢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喝完了克利切送来的第一杯茶,整理了一下目前可用的娱乐资源:一本被翻过无数遍、大概是小天狼星以前的老版《疯麻瓜马丁·米格斯历险记》。他把书放回床头柜上,开始看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的走向和去年相比没有变化。
就在他开始数第五条裂缝的枝杈时,门被推开了。
雷古勒斯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袍,手里抱着阿穆尔——那只橙黄色的毛绒老虎,耳朵支棱着,黑豆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闪闪发亮,尾巴上系着的几个小毛球随着雷古勒斯的步伐轻轻晃动。
“格里莫广场不是霍格沃茨,”雷古勒斯说,“没有皮皮鬼会从这里路过。我保证没有人会笑你。”他把阿穆尔放在床尾,然后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似乎觉得放在左边比右边更合适,又调整了一下阿穆尔的耳朵角度。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直起身,灰眼睛看着阿列克谢,表情认真而郑重,像在交付一件需要正式交接的重要物品。
阿列克谢看着阿穆尔。从去年圣诞节寄放在雷古勒斯的枕头边到现在,差不多快一年了。他伸手把老虎拿起来——手感还是那样,毛茸茸的,软乎乎的,抱在怀里非常合适。他确实想它了。他没有说“谢谢”,但他的手指在阿穆尔的耳朵后面轻轻揉了揉,那个动作比任何道谢都诚实。
雷古勒斯在他对面坐下来,从随身带来的那本厚书里抽出书签,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那是一本俄文版的《魔法理论》第二册。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移动,嘴唇无声地动着,偶尔停下来用魔杖在空白处轻轻一点,留下一个荧光色的批注。阿列克谢抱着阿穆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读。
过了好一会儿,阿列克谢才开口:“俄语学得怎么样了?”
雷古勒斯抬起头,想了想,然后用俄语说:“我能说简短的句子了。你在休养期间应该省点精力。”语速不快,每个词的词尾都咬得仔细,几处重音稍有偏移,整个句子的结构毫不出错,像是先在脑子里把每个词擦亮,再一个一个摆出来。
这句话不是为了展示学习成果,他听安娜斯塔西娅说过,阿列克谢在精神力消耗大的时候,说母语比说英语更轻松。所以他学俄语,是为了让阿列克谢在累的时候能少费些力气。
阿列克谢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谢谢”,但那个词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终变成了一句:“说得很好。”雷古勒斯低下头,继续看他的《魔法理论》,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晚餐是克利切的主场。长餐桌上铺着熨得一丝不苟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被擦得能照出人影,菜肴一道接一道地从厨房飘出来——布莱克家的家养小精灵显然把这次“阿列克谢少爷在格里莫广场休养”当成了一个难得的、可以展示他全部职业操守的机会。
洋葱汤上浮着一层烤得恰到好处的格鲁耶尔奶酪,烤牛肉切开来是完美的粉红色,边缘带着焦香的油脂层,约克郡布丁蓬松得像刚飘出烟囱的云朵。
小天狼星用叉子指着餐桌中央那盘金黄色的炸鱼薯条,说这显然不是克利切的风格。“莉娜从星光网吧送来的,克利切差点把她连人带鱼一起扔出门外,是雷古勒斯拦下来的。”他补充道,“克利切现在对炸鱼薯条的态度比以前好了一点——至少没有当场用抹布抽打莉娜。”
克利切站在餐柜旁边,大耳朵竖得笔直,假装没有听到小天狼星的话。但当阿列克谢舀第二勺洋葱汤时,他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晚餐后小天狼星把阿列克谢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起了正事。“凤凰社的除秽液材料已经采购好了,按你给的清单买的,”他说话时往走廊方向瞟了一眼,确认安娜斯塔西娅不在,才接着说,“等你休养结束,回去之前熬一锅就行。”
“卢平的份需要单独调整,我需要他来做一次检查——最好是完整的魔力循环检测,大概需要半天时间。”阿列克谢说。
小天狼星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卢平那份先不急。他最近不在伦敦——月光基金会和凤凰社两边都有事,他去联络狼人社区了。”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然后决定反正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其实他是在躲唐克斯。唐克斯的守护神变了——你听说了吗?变成了一头狼。”他用手指在空气里比画了一下,好像这种奇妙的变形才是他关注的重点,“莱姆斯是狼人,唐克斯的守护神变成了狼。如果是在童话里,这就是那种‘命中注定’的桥段。但莱姆斯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的年纪太大了,而且狼人的身份会拖累她。所以他跑了。去搞外勤任务。我估计那些所谓的‘任务’里有一半是他自己编出来的。”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在意的是其他问题。”阿列克谢指出。
“我在想辈分的问题,”小天狼星的思路显然已经跑偏到了一个极其遥远的方向,“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有了孩子,那孩子该叫我什么?从莱姆斯这边算,应该叫叔叔。从唐克斯这边算,安多米达是我的堂姐,唐克斯是安多米达的女儿,所以唐克斯是我的堂外甥女——她的孩子应该叫我舅爷。我到时候到底该用哪种身份发圣诞礼物?这问题我想了好几天了。”他看起来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烦恼这个问题。
阿列克谢看着小天狼星,沉默了片刻,然后决定不为这个问题提供任何答案,因为这显然是一个当事人自己都没想清楚的、牵涉了太多超前假设的复杂问题。而且他觉得小天狼星短时间内应该用不上答案,毕竟卢平还在躲唐克斯,而唐克斯的守护神就算变成火龙,莱姆斯大概也会说“守护神的形态不代表什么,它只是反映了暂时的情感状态”。
他把这个结论说出来,小天狼星点点头,叹了口气。“也对,”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克利切,还有没有剩下的布丁?”
那天晚上阿列克谢抱着阿穆尔睡觉。没有做梦,也没有在凌晨醒来下意识地去摸床头柜上的笔记本。他醒来时窗帘缝隙里正渗进一缕灰蓝色的晨光,阿穆尔还在怀里,耳朵上的毛被压扁了一小撮。他把那只毛茸茸的老虎翻了个身,然后起床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