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节晚宴在八点半准时结束。南瓜灯里的蜡烛渐次熄灭,漂浮在穹顶下的蜡烛群也降低了高度,像一群倦了的萤火虫缓缓落向四张长桌。学生们打着哈欠从礼堂鱼贯而出,一年级新生脸颊上还沾着南瓜馅饼的碎屑,几个四年级女生正兴奋地比较着自己收到的万圣节糖果数量,走廊里回荡着高年级级长催促就寝的喊声。阿列克谢没有跟着人流回地窖或三楼。他拐进一条侧廊,绕过正在打瞌睡的卡多根爵士画像,朝八楼走去。
有求必应屋的门出现——一扇光滑的深色木门,嵌在挂毯对面的石墙上,门把手上刻着细细的如尼文。他推门进去。
房间比他预想的要简朴。没有DA训练时的软垫和书架,没有曙光之声审稿会时的圆桌和茶具,只是一个安静的小厅:深色的木地板,几把高背椅,一张窄长的石桌,墙上燃着两盏恒定的魔法灯。邓布利多已经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银白色的长须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旅行长袍,不是晚宴上那件缀满星星的紫色礼服,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平静如常。
安娜斯塔西娅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手里端着一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红茶。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袍,银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表情是那种“我要盯着你”的冷静——和上次在格里莫广场时一模一样,但没有那么紧张。毕竟这是第二次了。
阿列克谢从帆布包里往外拿东西——符文石、导引液、笔记本、封印方案。他注意到房间里少了两个人。准确地说,是少了两个通常在任何重要场合都会出现的人。“祖父和戈列夫教授呢?”
安娜斯塔西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像是故意酝酿什么。“他们去赫尔辛基了,”她说,“处理星光网吧分店的‘国际事宜’。”
阿列克谢的手停在了帆布包的搭扣上。赫尔辛基。
安娜斯塔西娅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我就知道你会问”的微妙笑意。“北欧魔法联盟听说了五地分店的事。德姆斯特朗就在北欧,现任校长是盖勒特的人,‘戈列夫教授’又是德姆斯特朗的荣誉副校长。北欧魔法联盟觉得自己不应该被落下。”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法国魔法部也听说了。欧洲三大魔法学校里,霍格沃茨和德姆斯特朗的所在地都有了,或将有分店规划,他们作为布斯巴顿的所在国,也想跟上。”
“所以他们去谈分店选址了。”
“只说对了一半。”安娜斯塔西娅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分店选址确实在议程上,但盖勒特和鲍里斯到赫尔辛基的第一天晚上就去了一家旧地下室酒吧。不是魔法酒吧,是麻瓜的。那家店的老板是当年专项组某个成员的孙子,藏了一批六十年代的伏特加。他们下榻的旅馆有壁炉可以直通北欧魔法联盟的接待大厅,步行过去大概三分钟。所以——你懂的。”
阿列克谢觉得这很合理。不是因为格林德沃和鲍里斯贪杯——好吧,也许有一点——而是因为那些老朋友的联系,从来就不只是业务层面的。
“所以分店的事只是顺便。”
“分店是正经事,”安娜斯塔西娅说,“但是正经事办完之后,和‘老朋友’喝酒也是正经事。他们当年就是这样——白天讨论魔法与工业的融合方案,晚上讨论伏特加与火焰威士忌的口感差异。盖勒特说北欧魔法联盟的人很热情,送的冰岛伏特加比鲍里斯收藏的那瓶还要好。鲍里斯不服,说西伯利亚的伏特加才是最纯的。他们为此约了下一次品酒会。”
邓布利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校长式的微笑,而是一种更私人的、像是在回忆什么的表情。
阿列克谢想到了那个画面——“两个一百一十多岁的老家伙,在赫尔辛基的某间地下酒吧里跟另一群同样一百多岁的老家伙碰杯,用俄语、德语、瑞典语和芬兰语混杂着聊天,话题从星群网络的分店扩张一路醉醺醺地滑向“当年在贝加尔湖畔露营时你差点引发森林火灾”和“你没有资格说鲍里斯,你上次炸了半个实验室”这些无人能证伪的旧账。挺好的。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他展开封印方案的示意图,羊皮纸上画着新的茧房结构——不再是完全闭合的球体,而是一种多层的、带有微孔的结构。半透膜。完全闭合的茧房像一个封闭的容器,把标记与伏地魔之间的连接彻底切断。但那不是唯一的做法。如果茧壁本身不是密封的,而是一种有选择性的过滤层——让标记的魔法波动和“存在感知”正常穿透,但把召唤信号衰减到无法引起灼痛的程度,同时阻断任何惩罚性的黑魔法传输——就能在保持标记“活着”的同时保护德拉科。
安娜斯塔西娅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石桌旁看了一眼方案图,然后从自己的手提袋里取出一个小水晶瓶——里面是淡琥珀色的魔药,和上次给阿列克谢喝的那瓶一样。她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门开了。德拉科·马尔福走进来。
他穿着斯莱特林的校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铂金色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和上次来批改作业时相比,他看起来更苍白了——万圣节的南瓜灯显然没有照亮他的夜晚。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停在邓布利多身上。一个极其短暂的、电光石火般的停顿。阿列克谢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紧了,然后又松开了。
“晚上好,弗瑞斯特,”德拉科微微颔首,“弗瑞斯特夫人。邓布利多教授。”他的语气很得体,每一个音节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只是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睛。
“晚上好,马尔福先生。”邓布利多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异样——就好像他完全不知道德拉科被派来杀他这件事,或者说他知道但完全不在意。这两种可能性对德拉科来说大概一样让人胃疼。
安娜斯塔西娅对德拉科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只是指了指石桌旁那把空着的高背椅。德拉科坐下来,把左手袖子卷到肘部。黑魔标记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条蛇从骷髅的嘴里钻出来,墨色的线条在苍白的皮肤上微微凸起,像是刚刚烙上去不久。实际上确实没多久。暑假烙的,才过了不到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