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蝉鸣把村子泡得发涨,我蹲在表姐家的院门口,看她用粉笔画跳房子。表姐大我三岁,梳着两条麻花辫,发梢用红绳系着,跳起来时像两只红蜻蜓。“小花,你看!”表姐突然停住脚,手指着院后的竹林,声音发尖,“那有个老爷爷!”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竹林密得像堵墙,阳光钻过叶缝,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亮。竹林边的小路上,确实有个影子在走——很高,背有点驼,穿件宽大的青布褂子,像戏台上的古人,下巴上飘着把白胡子,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哪有?”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时,路上空荡荡的,只有片被风吹落的竹叶,打着旋儿飘远了。表姐却急了,拽着我的胳膊往屋里跑,辫梢的红绳扫过我的脸,痒得慌。“真的有!穿的衣服跟画儿上一样,胡子白得像雪!”她冲进堂屋时,带倒了门口的竹凳,“妈!爸!外面有个穿古装的老爷爷!”表姨正在纳鞋底,针“啪”地扎在布上:“大清早的胡说啥?哪来的老爷爷?”表姨父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在晨光里亮了点红:“怕是看了戏台班子的戏,记混了。”“是真的!”表姐急得脸通红,跑到门口指着竹林,“就在那边!刚走过去!”表姨放下鞋底,跟着她往门口走,我和表姨父也跟了出去。竹林边的小路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像谁在暗处磨牙。“你看,啥都没有吧?”表姨拍了拍表姐的后背,“再瞎说,让你爸揍你。”表姐的眼圈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不再说话,只是盯着竹林深处,眼神有点发直。我看见她的手在抖,攥着粉笔画的跳房子格子,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那天上午,表姐没再出去玩。她坐在院门口的石碾上,一坐就是一上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竹林,像在等什么人。表姨喊她吃饭,她也不动,直到表姨父把她拽起来,她才迷迷糊糊地跟着进屋,扒拉了两口饭,又跑回石碾上坐着。“这孩子,怕是中了邪。”表姨跟表姨父嘀咕,声音压得很低,“要不要找个懂行的看看?”表姨父啐了口烟袋锅的灰:“瞎讲究啥?小孩子家家的,说不定就是看错了。”可我总觉得,表姐没看错。竹林边的小路上,有串浅浅的脚印,比大人的脚印窄,像是穿布鞋踩出来的,从竹林深处一直延伸到路口,然后突然断了,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下午的太阳把铁轨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股铁锈味。停在铁道边的绿皮火车像条死蛇,车身锈得掉渣,车窗玻璃碎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车厢,像张着嘴的怪兽。“敢不敢钻?”二柱子拍着胸脯,他是村里的孩子王,总爱搞些惊险的把戏。他说火车停在这儿快半年了,听说以前撞死过人,司机跑了,车就一直扔在这儿,成了我们的游乐场。“钻就钻!”表姐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上午她还蔫蔫的,这会儿眼睛里却亮得吓人,像有团火在烧。我们几个孩子趴在铁轨边,看着火车底下的空隙。不算宽,刚好能容下一个半大的孩子爬过去。对面的野地里长满了马齿苋,绿油油的,是我们最爱挖的野菜。“我先来!”二柱子趴下,像只泥鳅,“嗖”地一下就从火车底下钻了过去,在对面挥着手喊,“快过来!这边的马齿苋多着呢!”铁蛋和丫蛋也跟着钻了过去,钻到中间时,铁蛋的衣角被铁轨勾住了,他骂了句脏话,使劲一拽,衣服扯破了个洞,也钻了过去。“表姐,该你了。”我推了推她的胳膊。表姐没动,只是盯着火车的车轮,轮子锈得厉害,上面沾着点黑红色的东西,像没擦干净的血。“小花,”她突然转头看我,眼神怪怪的,“你说,那老爷爷会不会在对面?”“啥老爷爷?”我没明白。“就是早上那个,穿古装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想说“别瞎想”,她却突然趴下,朝着火车底下钻去。她的动作很快,麻花辫拖在地上,沾了层灰,像两条沾了泥的蛇。“快点!”二柱子在对面喊,“磨磨蹭蹭的!”表姐爬到火车中间时,突然停了。她的头贴着铁轨,耳朵好像在听什么,辫子垂在地上,一动不动。“咋了?卡住了?”铁蛋喊。表姐没回答,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被冻住了。就在这时,火车突然“哐当”响了一声。不是平时风吹的那种松动声,是引擎发动的声音!锈住的烟囱里冒出股黑烟,车轮开始慢慢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像骨头被磨碎的声音。“火车动了!”丫蛋尖叫起来。“表姐!快出来!”我扑到铁轨边,朝着火车底下喊,声音都劈了。表姐像是没听见,依旧趴在那里。火车的速度越来越快,车轮转动的声音盖过了我们的叫喊,铁轨开始震动,震得我手心发麻。,!“啊——!”一声凄厉的尖叫从火车底下传出来,接着就没了声息。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拖着长长的黑烟,很快就消失在铁轨尽头,只留下我们几个孩子,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火车底下那摊慢慢扩大的血,像朵开得诡异的花。二柱子最先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哭了,转身就往村里跑。铁蛋和丫蛋也跟着哭,我却动不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摊血,血里混着根红绳,是表姐辫梢上的。表姨和表姨父赶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表姨看见那摊血,当场就晕了过去,表姨父抱着头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村里的大人把表姐从火车底下弄出来的时候,我没敢看。只听见他们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有表姨父压抑的哭声,像头受伤的野兽。后来,我听大人说,表姐的样子很惨,身体被碾成了好几段,手里还攥着半片竹叶,是从院后的竹林里带来的。表姐的葬礼很简单,埋在村后的山坡上,坟前种了棵小柏树。表姨整天以泪洗面,眼睛肿得像核桃,表姨父像变了个人,沉默寡言,每天扛着锄头去竹林边转悠,不知道在找什么。村里的老人说,表姐是被“脏东西”缠上了。那个穿古装的白胡子老人,根本不是人,是“勾魂的”,专找小孩子下手。火车停了半年都没动,偏巧表姐钻的时候动了,就是那老人在作祟。“别瞎说!”表姨父听到这些话,红着眼跟人吵,“我闺女是命不好,跟啥勾魂的没关系!”可他夜里总会惊醒,坐在床沿上抽烟,烟锅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只盯着人的眼睛。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他拿着把砍刀,在竹林里砍竹子,嘴里念念有词,竹叶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绿雪。我不敢靠近,只敢躲在树后面看。月光透过竹叶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张牙舞爪的鬼。砍到一半,他突然停了,盯着竹林深处,像是看见了什么,手里的砍刀“哐当”掉在地上,转身就往家跑,跑得比兔子还快。第二天,我去竹林里看,发现他砍过的地方,有串奇怪的脚印——跟表姐那天早上看见的一样,窄窄的,像穿布鞋踩出来的,从竹林深处一直延伸到他砍竹子的地方,然后突然断了,断口处有片被踩碎的竹叶,沾着点黑红色的东西,像血。村里的王奶奶拄着拐杖来看表姨,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些黄纸和香。“烧烧吧,”她叹了口气,“那东西没走,还在竹林里待着,怕是还想找替身。”表姨没说话,只是抱着表姐生前穿的花布衫,一遍遍地摩挲,布衫上还留着淡淡的汗味,像表姐还在身边。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表姐家的院门口,竹林边的小路上,那个穿青布褂子的白胡子老人又出现了。他背对着我,慢慢往竹林里走,白胡子在风里飘。“老爷爷!”我喊了一声。他回过头,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没有一点光。他朝着我笑了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我听不清。然后,他伸出手,手里攥着根红绳,是表姐辫梢上的那根。他朝着我招手,像是在叫我过去。我吓得转身就跑,却看见表姐站在我身后,她的身体还是完整的,梳着两条麻花辫,红绳在风里晃。“小花,过来呀,”她笑着说,“老爷爷说,对面有好玩的。”她的身后,是那列绿皮火车,黑洞洞的车窗里,好像有个白胡子的影子在晃。“不要!”我尖叫着醒来,冷汗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窗外的月光照在墙上,像片竹林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有人在里面走。表姐走后的第三个月,那列绿皮火车被拖走了,铁轨上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些铁锈和碎石,像没长好的伤疤。村里的孩子再也不敢去铁道边玩,连路过都绕着走。表姨父还是每天去竹林边转悠,只是不再砍竹子,而是带着把扫帚,把小路上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有人问他为啥,他就说:“怕她回来的时候,看不清路。”我知道他说的“她”是谁。表姐的坟就在山坡上,离竹林不远,风大的时候,能听见竹叶的“沙沙”声,像表姐在说话。有天下午,我去给表姐扫墓,看见表姨父蹲在竹林边,手里拿着个小泥人,是用竹林里的黄泥巴捏的,穿着青布褂子,下巴上粘着撮白胡子,像个小老头。“这是啥?”我蹲在他旁边问。他没回头,只是用手指把泥人的头掰了下来,声音哑得厉害:“勾魂的。”泥人的头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里面是空的,像个小小的黑洞。“她那天早上,确实看见东西了。”表姨父突然说,眼睛盯着竹林深处,“我后来在竹林里找到了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枚铜钱,边缘都磨圆了,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字,锈得发绿,像块陈年的青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是……”“老物件,”他把铜钱收回去,攥在手心里,“以前埋死人的时候,才会在坟前放这个。”我心里一沉。这么说,竹林里真的埋着人?那个穿古装的白胡子老人,是埋在那里的鬼魂?“她不是被勾走的,”表姨父的声音有点抖,“她是想跟他走。”他说,表姐小时候生过场大病,差点没挺过来,表姨去庙里求了签,说她命里有个坎,过了十五岁才能平安。表姐自己也知道,总说要是活不到十五岁,就去跟“老神仙”作伴。“她把那老人当成老神仙了。”表姨父叹了口气,把地上的泥人碎片拢到一起,用石头压住,“火车动的时候,她不是卡住了,是自己不想出来。”我愣住了。难怪她趴在火车底下不动,难怪她手里攥着竹叶——她是真的想跟那个“老神仙”走,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命里的坎。夕阳把竹林的影子拉得很长,表姨父的影子和竹林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个巨大的拥抱。风穿过竹林,带来股淡淡的清香,像表姐身上的花布衫味。“你看,”表姨父指着竹林深处,“她来了。”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竹林里空荡荡的,只有片竹叶悠悠地飘下来,落在表姐的坟前,像只停在那里的蝴蝶。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表姐。她还是梳着两条麻花辫,红绳在风里晃,站在竹林边,对着我笑。她的身后,站着个穿青布褂子的白胡子老人,背有点驼,正朝着她招手。“小花,我要走啦。”表姐说,声音轻快得像唱歌,“老爷爷说,那边的竹林也开花,可好看了。”她跟着老人往竹林深处走,辫梢的红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竹叶的缝隙里,像被风吹走的火苗。我站在原地,没再喊她。因为我知道,这次,她是真的想去了。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去城里读书。每年清明回来给表姐扫墓,都会去竹林边看看。表姨父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就换成表姨去扫小路,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像在跟谁说话。竹林里的脚印早就没了,铜钱也被表姨父埋在了表姐的坟前。可我总觉得,那个穿古装的白胡子老人还在那里,背着手站在竹叶深处,等着哪个想不开的孩子,朝着他伸出手,说:“带我走吧。”而表姐,大概就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梳着两条麻花辫,看着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在风里,轻轻地笑。:()半夜起床别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