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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中元祭(第1页)

出租屋的木门总也关不严,缝里漏进来的风裹着桂花香,却吹不散屋里的粉笔灰味。我趴在桌上啃高数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道道歪痕,像条没头的蛇。阿凯坐在对面刷题,笔尖响,突然停住,抬头看了眼手机:今天中元节。我愣了愣,笔尖在两个字上洇出个墨点。七月半,鬼门开。阿凯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往窗外瞟了瞟。出租屋是个老式四合院,我们住东厢房,正对着院中央的楼梯,楼梯扶手漆皮掉得厉害,露出里面的木头,像截枯骨。咱这少数民族多,他们不过这节吧?我挠了挠头,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再说,咱忙着专升本,哪有空想这些。阿凯没接话,只是往门后挪了挪,那里放着他从老家带来的桃木棍,据说是他奶奶求来的,能打脏东西。我嗤笑他迷信,却在低头时,看见桌角的镜子里,楼梯口好像站着个影子,红通通的,一闪就没了。早晨去机构时,出租车刚拐出胡同,我就看见路边摆着些奇怪的祭品。不是常见的纸钱水果,是些扎成小人样的稻草,身上披着红布,头顶插着根鸡毛,整整齐齐地排在墙根,像一排站军姿的士兵。这啥啊?我指着稻草人偶,胳膊肘撞了撞阿凯。阿凯的脸地白了,猛地按住我的手,指甲掐得我手背生疼。他的眼神直勾勾的,瞳孔缩成个点,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别指!快放下!我被他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他的眼神太吓人了,平时总嘻嘻哈哈的,这会儿眉毛拧成个疙瘩,嘴唇抿得发白,像是我指的不是稻草,是颗炸弹。这是我话没说完,就被他狠狠瞪了一眼。别问,别指,别回头看。阿凯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我耳边,这是他们的,指了会被缠上的。出租车司机在前面了一声,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们一眼:小年轻不懂事,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中元这天摆,是给不干净的东西引路的,指不得。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收回手,手心全是汗。再看那些稻草人偶,红布在风里飘着,像一团团火苗,头顶的鸡毛颤巍巍的,像是在点头。那天上课,我总走神。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我却只看见那些红布,在眼前晃来晃去。阿凯戳了戳我的胳膊,递过来张纸条,上面写着:晚上回来别抄近路,绕着走。下课时已经快十点了。机构在七楼,电梯坏了,我们只能爬楼梯。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声控灯的感应器好像坏了,得使劲跺脚才亮,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台阶上像铺了层霜。你说那些稻草人偶还在吗?我扶着楼梯扶手,铁栏杆凉得刺骨。阿凯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书包带,指节发白。他的桃木棍插在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截,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走出机构大门,晚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却带着股说不出的腥气。我下意识往胡同口看,果然,那些稻草人偶还在,红布在夜色里格外扎眼,像团烧着的火。别看。阿凯拽了我一把,把我往另一条路拉,绕着走,快。我们沿着主路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又在脚下叠成一团。我忍不住回头,看见胡同口的稻草人偶好像动了动,红布飘得更高了,像有人在里面拽。别回头!阿凯的声音带着急,几乎是拖着我往前走。回到四合院时,院门虚掩着,一声被风吹开,像张咧开的嘴。院里的石榴树影投在地上,枝枝桠桠的,像无数只手在抓挠。轻点走。阿凯踮着脚,鞋跟蹭着地面,发出的声。我们住东厢房,得经过楼梯口,楼梯在月光下像条沉默的蛇,盘旋着通向二楼。刚走到楼梯口,我突然听见的一声。很轻,像高跟鞋踩在台阶上。我和阿凯同时停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院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的,撞得胸口发疼。哒哒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从二楼传来,慢悠悠的,像有人穿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往下走。鞋跟敲在木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谁啊?这么晚了我嗓子发干,声音有点抖。四合院里除了我们,还住着个老太太和一对年轻情侣,没听说谁穿高跟鞋。阿凯突然捂住我的嘴,把我往厢房拽。他的手在抖,手心全是汗。我们躲在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月光洒在楼梯上,照亮了一级级台阶。的声音还在响,越来越近,却看不见人。只有楼梯扶手的影子在晃动,像有人扶着扶手往下走,红通通的,像块烧红的铁。是红裙阿凯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气音发颤,我刚才好像看见了,红裙子我的后背瞬间爬满冷汗。穿红裙的女人?谁?声音在楼梯口停了。接着,我们听见一声,像是有人推开了东厢房对面的门——那间屋一直空着,房东说里面漏雨,没租出去。,!的声音消失了。院里只剩下风吹石榴树叶的声,像有人在低低地笑。阿凯拽着我冲进房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他从书包里掏出桃木棍,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刚才你看见了?我瘫坐在椅子上,腿软得像面条。阿凯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涣散:不确定太快了,就看见道红影子,闪进那间空屋了。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你白天是不是真指了那些人偶?我心里一沉,点了点头:就指了一下完了。阿凯的脸白得像纸,他们说,指了,就会被当成,跟着回来那一夜,我和阿凯挤在一张床上。他的桃木棍放在枕头边,我们开着台灯,谁也不敢睡。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墙上投下晃动的树影,像有人在外面徘徊。快凌晨时,我实在撑不住了,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刚要睡着,就听见的一声。高跟鞋声。我猛地睁开眼,台灯的光惨白地照在墙上,阿凯睡得很沉,眉头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哒哒声音从走廊传来,慢悠悠的,越来越近,停在了我们的门口。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呼吸都忘了。耳朵贴着枕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的,和门外的脚步声重合在一起。门锁突然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外面拧。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冷汗浸湿了后背。阿凯还在睡,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身体绷得像块石头。的一声,脚步声又响了,从门口移到了床尾。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空气里飘来一股脂粉味,很浓,带着点腥气,像劣质香水混着血。我缩在被窝里,把头埋得更深,被子蒙住了鼻子,闷得快要窒息。可我不敢掀开,连动都不敢动,生怕惊动了床尾的东西。就在这时,我看见被子上投下一道影子。一道长长的影子,穿着裙子,裙摆拖在地上,在灯光下像条红蛇。我的瞳孔瞬间放大,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影子动了动,像是在弯腰,凑近看我们。阿凯我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阿凯没醒。影子又动了动,这次更清楚了——是个女人的轮廓,长发垂到腰际,手里好像拎着什么东西,长长的,像条红绸带。我闭紧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别过来,别过来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像有人对着我的脚吹了口气。我猛地睁开眼,顺着被子往下看——床尾站着个女人。穿着红裙子,裙摆拖在地上,沾着点黑糊糊的东西,像泥巴。她的头发很长,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脖子,上面戴着条红项链,红得像血。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个红通通的影子。我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阿凯猛地惊醒,抄起枕头边的桃木棍就往床尾挥去。的一声,木棍好像打在了什么东西上,发出闷闷的响。红裙女人突然不见了,像从未出现过。台灯闪了两下,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惨白地照在床尾,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怎怎么了?阿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发出的响。红裙有个穿红裙的女人我指着床尾,话都说不囫囵,站在那阿凯摸索着打开手机电筒,光柱在屋里晃来晃去,床尾空空的,地上只有他掉的桃木棍,棍头上沾着点黑糊糊的东西,像泥巴,又像干涸的血。天亮时,我们才敢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楼梯口的阳光金灿灿的,驱散了夜里的寒意,可我总觉得那阳光里藏着阴影,红通通的。阿凯把桃木棍捡起来,盯着棍头上的黑东西看了半天,突然脸色大变:这是上的稻草灰!我凑过去看,那黑东西确实像烧过的稻草,捏一把就碎了。那些稻草人偶,昨晚被烧了。阿凯的声音发颤,我刚才去胡同口看了,只剩下堆灰,红布烧得只剩个角。我的心沉到了谷底。烧了?那昨晚的红裙女人她不是,阿凯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神里全是恐惧,她是被引过来的东西你指了,她把你当成要找的人了我们去找房东,想退租。房东是个干瘦的老头,听我们说完,眉头皱得像个疙瘩:那间空屋以前死过个穿红裙的女人。他说,三年前,有个外地来的女人租了那间屋,也是准备考试,结果中元节那天晚上,穿着红裙从二楼跳下去了,头磕在楼梯角上,血流了一地。她家里人来收拾东西,说她那天晚上跟人吵了架,男方说要分手,她想不开,!我和阿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她跳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条红项链,房东叹了口气,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跟她裙子一个色,红得吓人。红项链我想起床尾那个女人的脖子,浑身一阵发冷。那你们摆的稻草人偶阿凯的声音有点抖。是她家里人来摆的,房东的眼神暗了暗,说她死得冤,魂魄缠在这院里,每年中元摆,是想让她找到,好投胎我突然明白了。我指了,她把我当成了新的。那天我们没去上课,收拾东西就搬走了。搬到机构附近的酒店,开了间双床房,房门反锁,还抵了把椅子。可我总觉得不安,总觉得那道红影子跟着我们。洗澡时,镜子上会蒙上一层水汽,擦掉水汽,能看见后面站着个红裙女人;睡觉时,总听见的高跟鞋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慢悠悠的,像是在找什么。阿凯比我更紧张,桃木棍寸步不离,连睡觉都攥在手里。他说,他奶奶告诉他,被冤魂缠上,除非找到真正的,否则不会罢休。真正的我喃喃自语,突然想起房东的话,那个跟她吵架的男的阿凯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都过去三年了,早不知道在哪了。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红裙女人。她站在楼梯口,背对着我,长发飘在风里。我想跑,脚却像被钉住了。她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红,像被血糊住了。她伸出手,手里攥着条红项链,往我脖子上套别碰我!我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阿凯也醒了,手里的桃木棍掉在地上。你咋了?她又来了我指着门口,声音抖得不成样,我听见高跟鞋声了阿凯侧耳听了听,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不是幻觉真有声音哒哒高跟鞋声从走廊传来,停在了我们的门口。接着,门锁响了一声。这次,我们都知道,躲不过去了。我们最终还是回了那个四合院。不是自愿的,是阿凯的奶奶让我们回去的。老太太在电话里把阿凯骂了一顿,说跑是跑不掉的,得把话说开。她教了阿凯一个法子,让我们在中元的最后一天夜里,去那间空屋,摆上一碗清水,一根红绸带,说你要找的人不是我,我帮你指路,你去吧。这能管用吗?我攥着那根红绸带,绸带红得像血,在手里滑溜溜的。我奶奶说管用。阿凯的声音也没底,他把桃木棍别在腰后,手里捧着那碗清水,水在碗里晃来晃去,像面镜子。再次走进四合院,夜色比上次更浓,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扭曲着,像在跳舞。楼梯口黑漆漆的,像个张开的嘴,等着吞噬什么。空屋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一股霉味混着脂粉味涌出来,呛得人鼻腔发麻。屋里没灯,我们打开手机电筒,光柱扫过墙面,看见上面有片深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形状像个人形。就在这摆吧。阿凯把碗放在地上,清水在光下泛着冷光。我把红绸带放在碗边,绸带的一端垂在地上,像条红蛇。你要找的人不是我我按照老太太教的话说,声音抖得不成样,我帮你指路,你去吧话音刚落,屋里突然刮起一阵风,吹得手机电筒的光晃来晃去。墙角传来的一声,高跟鞋声。我们猛地回头,看见红裙女人站在墙角,长发遮住脸,手里拎着的红绸带拖在地上,和我们放在碗边的那根一模一样。替身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找了三年阿凯把我往身后拽,自己往前一步,手里的桃木棍紧紧攥着:你要找的人早走了!别缠着我们!红裙女人没动,只是慢慢抬起手,长发滑开,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珠。他说会回来娶我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像指甲刮玻璃:我等了三年只等到碗里的清水突然翻涌起来,像开了锅。红绸带飘到空中,缠上我的脚踝,勒得生疼。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拼命挣扎,眼泪都出来了,我帮你找他!我帮你找!红裙女人突然笑了,笑声尖利刺耳,震得人耳朵疼。找?他在那边她抬起手,指向墙面上的血痕,跟我走就在这时,阿凯突然把桃木棍扔过去,砸在血痕上。的一声,木棍断成两截,血痕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红裙女人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要融化在空气里。等等我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缕红烟,钻进墙面上的血痕里,再也没了动静。碗里的清水渐渐平静,红绸带软软地落在地上,像条失去生气的蛇。,!我和阿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空屋里的霉味淡了些,脂粉味却像渗进了墙缝,隐隐约约散不去。“她……走了?”我抓着阿凯的胳膊,手指都在抖。阿凯点点头,又摇摇头,盯着墙面上的血痕出神:“可能……是去找那个男的了吧。”他捡起地上的断木棍,断口处沾着点暗红的粉末,“我奶奶说,冤魂最怕的不是桃木,是‘放下’。她总算肯走了。”那天之后,我们再没见过红裙影子,也没再听见高跟鞋声。四合院恢复了平静,只有那间空屋的墙面上,还留着片淡淡的血痕,像朵开败的花。后来机构的老师说,那年中元节,有人在城郊的乱葬岗看到条红绸带,缠在块无字墓碑上,风一吹就飘,像在招手。还有人说,深夜路过那片岗子,能听见个女人在哭,说“等不到了,不等了”。我和阿凯还是退了租,搬到了机构宿舍。临走前,我把那根红绸带埋在了四合院的石榴树下。埋的时候,土是湿的,像刚下过雨,又像谁的眼泪。阿凯说,这叫“了了一桩心事”。我摸着口袋里剩下的半块桃木碎片,突然觉得,那些缠着人的执念,不管多深,总有解开的一天。就像那红裙女人,找了三年,恨了三年,最后总算肯转身,往没有“替身”的地方去了。只是偶尔路过楼梯口,听见高跟鞋声,我还是会猛地回头——尽管知道,那不过是哪个同学新买的鞋子,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但心里总会咯噔一下,想起那个穿红裙的影子,想起她最后那句轻得像叹息的“不等了”。:()半夜起床别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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