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姬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那个笑容像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湖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清澈的、流动的、温暖的湖水。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从一尊完美无瑕的玉像变成了一个鲜活的、有温度的、会笑也会生气的人。
孟渡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笑得像个傻子。
霄霁岸看着那个少年的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是他的脸。
不是一模一样,但骨相眉眼间的那种神韵,那种温和的、干净的、让人一看就觉得安心的气质,跟他在镜中看到的自己如出一辙。那是他——不,那是他的前世,是在比仙界更古老的上古神域中,作为一个卑微的小厮,偷偷爱着神族最尊贵的公主的那个他。
画面如流水般淌过。
孟渡不是普通的小厮。他是瑶姬在一次出游中从凡间捡回来的孤儿,无父无母,无姓无名,被赐了“孟渡”这个名字,带回琉璃宫,做了一名最底层的洒扫小厮。
他没有神力,没有背景,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天赋。他唯一有的,是一张永远带着笑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脸,和一颗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赤诚到近乎愚蠢的心。
他会在瑶姬批阅神族文书批得头昏脑涨的时候,悄悄在她桌角放一碗冰镇好的莲子羹。他会在瑶姬被天帝训斥后独自坐在回廊上发呆的时候,拿着一把破扫帚在旁边假装扫地,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哼着哼着就把她逗笑了。他会在瑶姬被逼着学习那些枯燥乏味的神族礼仪时,躲在柱子后面做鬼脸,把她逗得忍笑忍到肚子疼,被教习嬷嬷罚抄经文。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不务正业的小厮,成天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只有瑶姬知道,他会在深夜一个人把琉璃宫所有的灯都擦得锃亮,会在下雨天把她的花一盆一盆地搬进屋里,会在她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守在门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守着。
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她只知道,当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是一个夏夜,琉璃宫的荷花开得正好,月光洒在满池的荷叶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银。瑶姬睡不着,一个人走到荷塘边,坐在石栏上,赤着的脚伸进水里,凉丝丝的,舒服得她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
孟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紧张。他从假山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在身上的旧毯子,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被人从睡梦中吵醒的。
瑶姬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守夜。”孟渡挠了挠头,从假山后面走出来,在她身后叁步远的地方站定,不敢再靠近。
“守什么夜?”
“就是……就是守着。”孟渡的声音闷闷的,“这宫里虽然安全,但万一呢?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小贼跑进来,惊扰了殿下,那怎么办?”
瑶姬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温柔,温柔到不像是一个神族公主在看一个小厮。
“孟渡,”她说,“过来。”
孟渡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
“再过来。”
他又走了两步,现在离她只有一步远了。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最后落在了她浸在水里的那双赤足上,然后像是被烫了一样赶紧移开,耳朵红得能滴血。
瑶姬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孟渡的身体僵住了。
“殿下……”
“别叫我殿下。”瑶姬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叫我瑶姬。”
孟渡的嘴张了张,那个名字在他的舌尖上滚了好几圈,始终没有叫出口。不是不敢,是不配。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知道她是什么身份,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一堵墙,而是一道天堑——神族最尊贵的公主和凡间捡来的孤儿之间的天堑,永远无法跨越。
但瑶姬替他叫了。
“孟渡,”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柔软的、脆弱的、像是在害怕什么的东西,“我喜欢你。”
荷塘里的蛙鸣忽然变得很远很远,月光忽然变得很亮很亮,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声,一声接一声,快得像是要撞碎胸腔。
孟渡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瑶姬以为他没有听到,久到瑶姬开始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他缓缓地蹲了下来,蹲在她面前,仰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眼睛亮得像两汪清泉,里面有惊讶,有不敢相信,有狂喜,有恐惧,还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卑微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触碰的珍视。
“殿下,”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连不成句子,“你不可以喜欢我。你不可以喜欢我这样的人。你是神族的公主,你要嫁给白泽一族的长子,你要——”
“我要嫁给你。”瑶姬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孟渡,我要嫁给你。”
孟渡的眼泪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