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欲旺盛之秋,好想吃糖果。说到糖果,万堂的最好吃。我们要给万堂生产的糖果加点特别的味道,那就是氰化钠,口味有点重。”
当天上午11点45分,在距银河公司社长菊池政义的宅邸只有六十米的兵库县西宫市内的便利店里,发现一个水果糖罐的表面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有毒危险,食之必死”。紧接着,在大阪、京都、兵库的超市和便利店中共有七个店铺都受到了类似的攻击。当真的在糖果里检查出氰化钠之后,消费者立刻陷入恐慌状态。在身边的超市和便利店里有可以置人于死地的毒药,自己的孩子也许会吃下去——多么恐怖!
从第二天起,被害范围扩大到名古屋、东京。到10月22日为止,一共有十五个店铺,加上NHK大阪广播电台,总共十六处,发现了混入了毒药的糖果和氰化钠锭剂。银万事件至此发展为空前规模的杀人未遂事件。
阿久津认为银万事件有三个**,第二个**就是犯罪团伙在全国范围内散布混入了氰化钠的糖果点心。从这时候起,事件就不再只是几个大企业的事情了。
在这一系列的杀人未遂事件中,警方抓住了一条线索。第一个发现了混入氰化钠的糖果的,是西宫市内的一个便利店。这个便利店的监控录像,捕捉到一个可疑的男人的身影。这个可疑的男人戴着棒球帽、金属框眼镜,米色(或许是灰色)的西装上衣,喇叭裤,身高一米七左右,微胖,头发较长,还烫了发。被监控录像拍下来的这个男人,心神不定地在店里走来走去之后,走到糖果货架边,上身呈反弓形,把手伸向放着罐装水果糖的货架。
警方于10月15日公开了这段录像以后,就连街头的电视也播放了。这是一般民众第一次看到犯罪嫌疑人,当时还没有公开狐目男的肖像画。
由于产品全部下架,工厂停产,临时工全部被解雇,股价大跌,万堂糕点公司眼看着就衰落下去了。
10月底,犯罪团伙送出“知道我们的厉害了吧?”的恐吓信,要求全国的报纸以广告形式刊登,后来又提出两次同样的要求。12月以后就没有动静了。
“简直是一塌糊涂……”
阿久津下意识地说出了声,结果被坐在他旁边的一个男人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去。
第二年,也就是1985年,经过了其间间歇性的骚扰事件之后,犯罪团伙于2月27日通过寄给媒体的信,发出了“赦免万堂”的终结宣言。
卑劣的罪犯的“赦免”,对于企业来说是比什么都好的消息。总公司的高管们甚至欢呼起来。有着悠久历史的大企业,竟然被一群流氓无赖玩得团团转,到哪里说理去?又能跟谁诉说这一百六十九天的苦涩呢?不过,现实是万堂糕点借此机会起死回生了。当时有一种说法,如果终结宣言再晚五十天,万堂就破产了。
犯罪团伙散布混入了氰化钠的糖果以后,行动就显得迟缓了。但是,事件又进入下一个阶段,犯罪团伙把刀锋转向了希望食品公司。特别是1984年11月14日,为了夺取一亿日元赌一把的“黑魔天狗”与关西地区和东海地区的二府四县的警察展开的搏斗,堪称银万事件的天王山之战[1],在昭和犯罪史上留下了惊心动魄的一页。
新干线快要到站的铃声响了,阿久津看了看前面车门上方的电子显示板。电子显示板上显示的文字是“下一站名古屋”。他把那一沓A4纸的资料装进采访包里,将放倒的靠背恢复到原来的位置。
他知道这次采访的成功率很低。三十多年前发生的大事件,该调查的都调查了,该报道的都报道了。如果把报道过的东西重新写一遍,在鸟居那里肯定是通不过的。只有“发现新事实”,才是通知你隧道就要过完的光亮。关于海尼根绑架案和股价操控手,都没有看到那道光亮。如果能把犯罪团伙用无线电联系的录音搞到手,情况就会发生逆转,重新报道这个事件的稿子就能有一个大架子了。
一方面是已经骑虎难下,另一方面阿久津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陷阱里的诱饵吸引住了,欲罢而不能。这个颇有深意的悬案,越来越让他着迷。还有更重要的,他想找到一条大线索,让那个狂妄自大的鸟居看看,我们文化部的记者也不是吃素的。不就是跑一趟名古屋吗?比起伦敦来,就等于去邻居家串个门。
刚从新干线上下来,仿佛有人计算好了似的,兜里的手机就振动起来。是文化部文艺组主任富田打来的。
“喂!正忙着哪?对不起啊!”
听到富田这个乐天派的声音,阿久津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就是一阵烦躁。
“阿久津,吃没吃砸大虾?”
“那是关于名古屋的都市传说之一,您知道?”
“知道。在名古屋,都管炸大虾叫砸大虾。”
“不管他炸大虾还是砸大虾,您给我打电话不是为了说这个吧?”
“当然不是。我要告诉你的是,女演员篠原美月,同意我们采访她了。”
“啊?真的吗?”
“三天以后,你最好马上就联系摄影记者。”
“篠原美月是哪个艺人事务所的来着?”
“不知道。反正不是美朝事务所的。”
“我正忙着呢,挂了啊。”
每年春天和秋天,电视台节目编排都会有所变化,这个时期采访到名演员的机会多一些。篠原美月今年10月就四十岁了,但还是美貌如初。她不到二十岁就走红,活跃在银屏上已经二十多年了。阿久津上中学的时候就是她的粉丝,她主演的电视剧他都看过,他一直跟富田说如果有机会采访她,一定派自己去。最近天天采访这个没有一点女色的银万事件,抑郁得要命。富田带来的这个好消息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走出名古屋站,换乘名古屋地方铁路的特快列车向南行进,三十分钟以后就到了目的地。走出车站以后,站在跟车站连为一体的自行车存车处前,马上就看到了住宅区。
到了9月下旬,虽说凉快一点了,但中午的太阳跟夏天没有什么两样。阿久津脱掉西装上衣,挂在采访包上,抓着衬衣的胸襟呼扇着,扇出聊胜于无的微风。
从落下了卷帘门的香烟铺子和涂装工厂前走过,就看到了市营住宅楼。这边远离市中心,建筑物的密度比大阪小多了。木造住宅也比较少,水岛的地图里给他留下印象的建筑物几乎一个都看不到。
来到一个建筑师事务所前面的时候,阿久津把从水岛那里借来的笔记本打开,对着地图确认了一下。三十一年前,这里不是建筑师事务所,而是一个叫“太平庄”的公寓和一些自行车铺、杂货铺。水岛用过的公用电话亭好像就在杂货铺前面。从电话亭那个位置再往前三十米左右,可以看到一个丁字路口,这边的马路跟三十一年前还是一样的。
阿久津走到丁字路口往左拐,三十一年前那里是个死胡同,但拐过去以后一看,胡同那头运输公司的围墙不见了,变成了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阿久津来之前当然查过谷歌地图,可亲眼看到变化如此之大,还是非常吃惊:这简直就是另外一条街道。
“建这么多投币式停车场干什么?”阿久津一边小声嘟哝着一边往前走。
这条路只能勉强通过相向而行的两辆小轿车,路两旁都是民房和公寓。从丁字路口到以前的运输公司还不到五十米,阿久津拿着夹在笔记本里的老地图,一家挨着一家地确认。
结果,民房的数量和形状都发生了很大变化,除公寓以外的十四家民房之中,门前牌子上的姓氏只有三户跟三十一年前一样。其中一家是一个小电器商店,玻璃上的艺人广告都被太阳晒成蓝色的了。过的是什么日子呀——阿久津多余地担心起别人的生活来。他走进那个小电器商店,向柜台里面的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打听了一阵子,毫无收获。
他从店里走出来以后,心想只有夹着道路的南北各一家了,继续打听吧。他先走到路南边那一家,按了一下对讲式门铃。里边的女人通过对讲机告诉他“我们是两年以前才搬来的”。还用往下问吗?
十四家中有十二家都换了主人。买一所房子不是要住一辈子吗?租房子住的阿久津气呼呼地说了一句“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贷款三十五年买房子呢”,然后向路北边那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