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回家。”安楚歆的声音低柔下来:“我们回家。”
她抱着程苏桐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程苏桐在她怀里并不重,甚至有些过分的轻,但这重量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是她整个世界的轴心,不容有失。
程苏桐忽然断断续续地啜泣起来,酒精放大了她的情绪,也瓦解了她的坚强:“项目,要死了。我对不起阿婆的布…对不起大家…我…我没用……”
滚烫的眼泪渗进安楚歆的颈窝。
“项目没死。”安楚歆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异常沉稳和有力,她收紧手臂:“你也没对不起任何人,你做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睡吧,我在这里,一切都会好的。”
或许是这声音里的笃定带来了安全感,或许是精疲力竭终于压倒了一切,程苏桐的啜泣声渐渐低了在她怀里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偶尔无意识地抽噎一下。
安楚歆走到车边用遥控钥匙解锁,小心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将程苏桐轻轻放进去,调整座椅到半躺的角度,细心地系好安全带,又脱下自己的开衫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车门外,没有立刻上车。
她看着远处江面上那艘缓慢移动的货轮灯光,看着对岸城市那片灯火丛林,很久很久没有动。
夜风吹起她略显凌乱的长发和单薄的T恤下摆。
刚才那个年轻女孩低下头,要触碰到苏桐额头的瞬间,像一根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心脏最不设防的地方。
刺得不深,不足以造成实际伤害,但那瞬间的刺痛以及随之而来的恐惧感却如此真实,让她直到此刻指尖仍在发凉。
不是恐惧失去苏桐的爱,她们之间历经生死和时间磨砺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猜忌和怀疑。她相信苏桐,如同相信自己。
她恐惧的是这个世界本身。
是这个高速运转充满诱惑也布满陷阱的世界里,无处不在的可能伤害苏桐的漩涡,商业场上以利益为名的逼迫和潜规则。
陌生人或善意或恶意的觊觎和揣测,甚至…是像刚才那样,一份纯真却冒失的不合时宜的爱慕,而她无法永远将苏桐隔绝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玻璃罩里。
苏桐要飞翔,要去实现她的价值,就必然要面对这些风雨。
这种认知带来的无力感和保护欲的焦灼远比单纯的嫉妒更让她心绪难平。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侧过身借着仪表盘发出的微弱蓝光仔细地凝视着副驾驶座上昏睡的人。
程苏桐睡梦中仍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像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安楚歆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程苏桐微烫的脸颊,将黏在额角的湿发拨开,用指腹拭去她眼角残留的一点泪痕。动作温柔,带着疼惜和快要溢出来的爱意。
“你还是学不会,”她叹息一声,带着无奈,也带着纵容:“学不会在必要的时候先保护好自己。总是想着别人,想着项目,想着那些布和故事……”
她俯身在程苏桐微蹙的眉间落下一个轻吻。
“不过没关系,”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程苏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宣誓:“学不会也没关系。我会一直在这里,在你飞累的时候,在你受伤的时候,在你需要的时候…永远接住你。”
她坐直身体系好安全带,平稳地发动了车子。引擎低鸣,车灯划破黑暗,缓缓驶离江滨公园东门,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
尾灯在空旷大道上拖出两道逐渐远去的轨迹。
此刻在城市的另一个方向,一辆疾驰的出租车后座上,赵雪晴蜷缩在角落,脸埋在掌心,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着。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流转变幻,模糊成一片片色块,映在她泪流满面的脸上。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明白了程苏桐那份温柔中的距离感从何而来,明白了那些关于“我家老师”的坦然背后是怎样一份厚重如山海无法撼动半分的深情
明白了自己心中那点刚刚懵懂萌芽带着崇拜和憧憬的微弱星光,在亲眼目睹了真正恒星那沉静、磅礴、足以照亮整个生命轨迹的光芒后,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和不合时宜。
她的初恋(如果这算初恋的话),尚未开始便已无声落幕。
有些风景注定只能远远仰望。有些人,她的世界早已被另一颗星完整地照亮和填满,再无他人立足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