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不逾矩,北在北
先前多年,我终在名关内寻寻觅觅,不得门而出。
家里藏着一方石头,上书“利关不破,得失惊之;名关不破,毁誉动之”十六个大字。一日,我偶然拂拭,暗念,这方字石竟已安住我家十八载了,真是光阴荏苒,物是人非。然,“关破否”?
关破否?且来答。
第一题喟名关
先前多年,我终在名关内寻寻觅觅,不得门而出,修习教练以来,先医情绪,再修术、道,对于这个隐在他人身后的职业角色,先是安于,后是乐于。终于我能在寂寂无闻的角色中既安且乐了。
其间,我偶然入世三年。在其位时,我基本做到了尽心尽力、守本分而不争名分,凡出头露面的场合,能退一步则要争取退两步,至于撑场面当花瓶的事情,更是避犹不及,成功避开了大部分不想出的风头。当然,也是因为自己早已不具“花瓶”的风采。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清楚自己的身份:是来帮忙的。有这个底线,即使有张扬的性格,也不至越界了。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什么、自己的事业是什么,心有所属,事业有所归,眼前虚衔均不过几度春秋,遇上麻烦也只当淋一场雨、踩两脚泥而已,便都不在话下,不会迷眼乱心了。
早年曾将这几句奉为个人的职场格言:不与上级争名,不与平级争功,不与下级争利。如今,我已忘了“格言”之出处,现在咂摸着挺有几分曾文正公的味道(未考证)。此次入世,已可平常地做到。今后更没有问题了,因为,已不再有上级、平级、下级啦。
交回去权责,拍拍手,很轻松,那本来就不是我的,只是临时掌管一阵罢了。有这个明白垫底,人未走,茶已凉,也就甘之如饴。记起一个小段子,我自己都忘了,倒是后来被几个学生提起过,就记住了。
“入世”帮忙到了第三年的末尾,我的身份又回到顾问,自然就取消了专车的待遇,秘书也只是兼职的了。小秘书已换了工作,很忙,但仍特别尽心地照顾,上下班都帮我叫网约车。这一日,网约车没到,急着要去讲课,我便叫了酒店门前的出租车,这位司机师傅动作有点儿猛,一脚猛地踩刹车,没几下子,我已经心慌欲呕。心里一股邪火蹿上来:如果我的司机还在,咋会受这罪!
电光石火之间(也就是两次刹车之间那么点儿工夫),省道:原来你还在乎这个啊?已经自由自在了,还放不开那一点儿“专车”的待遇吗?
自己笑了,是笑自己呢。带着笑,我和司机师傅说:“师傅,劳驾轻点儿踩刹车,我心脏不大好,刹车猛了有点儿难受。谢谢啊。”
司机师傅应答连声,余下的车程,如丝一般顺滑。
我给那群翱翔学生讲了最后一堂课,主要是复习将近两年的培训课程中的要点。大约是在结尾时,我给他们提了期望,大概是希望他们能够为自己负责,要了解什么对自己是最重要的,等等。讲到情绪能力的重要时,顺手提到了这个例子,事虽小,贵在新鲜(当天早晨刚刚出炉的)。他们记住了,我才也记住了,写到书里。
离开后又如何呢?就离开了呗,不牵寸缕情绪与云彩。任何人的背后议论随风入耳,都能无动于衷、无动于情。好笑便一笑了之,不好笑就转个话题。
“存而不论,不论他人”,是处事为人的道理。以前那些年,包括《逆风飞飏》中,以及书之外的那种种激动,甚至激愤的论理,很多都是因为尚不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
干净离去,复归自由。唯有心自由了,才能真正享有自由。
第二题喟利关
首先,挣钱还是很需要的,毕竟是要重新从零开始挣生活。但我不再为此焦灼。细想来,原来的焦灼,是因为附加了太多的其他欲求,又要挣钱,又要“符合身份”,又执迷于“曾经的辉煌”……如此名利欲望嵌套的死结,难怪会自缚茧中而难以自拔。真是愚痴得可以。现在看得清楚些,不禁哑然。
曾经,我疯狂地买名牌衣服,像是给自己置备铠甲;疯狂地买名牌鞋,补偿早年没钱买鞋,穿着小一号的鞋,双脚磨起泡、磨起茧,将近两年脚痛的缺憾。几年过后,我也逐渐就收住了。其实,我倒并不算是物欲太过分的,名牌之类的多了也就失去了快感。再说,也没有地方放了呀。
翦除杂念缠结,减掉多余欲望,再看“利”这件事,其实很简单的,用两个巴掌就可以把用钱的那点儿事算得清楚,再考虑到年龄、健康、体力、亲友,再兼顾生活的丰富性、自由度,如读书、琴鼓、狗娃,偶尔饮宴以及日常药品烟酒咖啡,等等。靠着“教练”的手艺,以及延伸出来的讲师、顾问等本事,只要身体允许,就继续工作,而且是只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大约也可以做到余生无生计之忧。哦,爹妈都长寿,我也很可能比较长寿呢!好的,那就再多挣些钱以备老病之时,也就是了。夫复何忧,何必多求?
天下之人,碌碌来往,无非为了“名利”二字,而“名利”二字,皆脱不出“生存”的大限大界,只要不执着于妄念贪念,名、利本都是正当的事。
“名”——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如今很难听到雁声啦。人过留名,则是躲不开的。自几万年前智人祖宗们为了生存之需而开始群居时,就已知名声重要:抢吃骗喝不贡献,名声不好,族群会把你赶出去,而在荒野丛林中的独来独往,则意味着随时可能遭遇生命危殆。
名声于个人,小到可以“正直、好人”而安身立命于家庭、坊间、公司里,大到能助力成就改善世界之大事业。
名声于企业,就是品牌、产品,再加上企业家个人的名声。
做人,做事业,都离不开个“名”字。守着根本,不急功近利,不掺杂太多私利,自可有好名逐渐长成。至于既要好名声,又自私自利,我认为,是不大可能的。名声,还真不是能买来的,好名声是要持一生之恒攒出来的,若要败坏名声则特别容易,只需说一套做一套,有那么一两次,就败坏成功啦。幡然悔悟立地成佛的事,传说中是有的,如果活久,没准能见识一两个。
能守住根本就属不易。那些能做到最基本底线的“欠债还钱”之人,就很值得尊敬。
“利”——本来就是个中性词。不管是靠摆地摊儿一个煎饼一个串儿搏几分蝇头小利的,还是住群租房挤公交车西装领带坐办公室挣升斗工资的,抑或是日夜随钟表嘀嗒而进斗金的企业帝国的“君王”,都绕不过这个“利”字。只要正当、正直,就尽管大方地为利而往吧。只要不黑心,就伤不着别人;只要不妄念,就伤不着自己。
名、利之外,这些年,对于“人与外物”“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也逐渐生出不同感悟。
住在现在这个家里,也有十七八年了,它是我第一个真正喜爱的家。此前,无论是租的,还是买的,都只是歇脚打尖而已,与客栈无异,甚至有时觉得还不如旅馆方便,忙工作,没时间体会家的感觉。
这个家准备开工打地基时,《逆风飞飏》出版的事刚忙完,我跟着邻居放了串鞭炮就直奔机场到南方赴任去了。之后两年多,回北京都是过家门而不入,工地乱糟糟的也没什么好看的,没时间,也看不懂,反正有真懂行的好邻居充当“总工”,又有亲兄弟充当“监理”,我乐得放手。直至内装修阶段,赶上我病了,有了些时间,就投入了很多心思、直接插手指挥内装修。为了心中的“完美”,返工重来毫无吝惜。吧台上面弧度“不对”,拆了三次,费的工料无数。大厅吊顶的“设计图纸”,是我一面仰头看屋顶一面用脚在满地灰尘中画出来的,工头忙把地上的“图纸”保护起来,说“大家都看着,咱就照这个做……”,话里还有层意思特别明显:大家都做个证,这可是她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