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五队队长许景从站起来了。他说:依我看,这事就让它过去吧,再怎么着不就是半碗剩菜吗?不过,另一件事我觉得不妥当:上边来人吃剩的,为啥都要送给许正方?送一顿两顿也罢了,问题是上边经常来人,一来人就有剩的。就是再不经常,一个月也得有个五六回吧?那么一个不干活的老头,咱大伙管他吃粮烧草就不错了,凭啥经常吃好的?
许景从这么一说,下面立马嚷成一片:是呀,他也太享福了呀!不能回回给他吃!
许景行听了大伙的话,显然也陷入了沉思。他叭嗒了几口烟,开口道:“大伙提得也有理。可是,剩下饭咋办呢?”
下边有人出主意:“叫会计少办!吃多少办多少,一点甭剩!”
许景霖立即提出异议:“不行,来人的肚子有大有小,谁能预先知道?万一遇上肚子大的,人家吃不饱咋办?”
大伙觉得这话也有理。于是纷纷搔头:这事,他娘的还怪难办哩!
这时油饼老汉说他提一个建议:再有剩菜,也送一点给老书记许正春吃。大伙一听纷纷表示同意。许正春已经让许景谷在年前接回律条村,依然瘫在**不能下地,儿子儿媳都继承老人当年的孝风,待他体贴入微。可是许景谷毕竟力量有限,不能让爹吃更多的好东西。许多人此刻说:老书记为咱操了一辈子心,叫他吃点剩菜谁也没意见!
许景行也对油饼老汉的建议持赞同态度,就对许景谷说:“就这么办吧!”
不料许景谷却坚决不同意。他说他决不能拿大伙的东西去孝敬自己的爹,再说他爹知道了剩菜的来历也决不会吃的。他让大伙放心,他一定要尽自己的最大努力,让他爹吃好穿好,度好晚年。
他刚说出这个方案,会场上是一片赞同声:对呀对呀,这个办法最好啦!
又过了三天,公社电影队来了。那天晚上在大队部门前,果然出现了一张小桌,上面是一碗剩菜和一碗面条,旁边用粉笔分别标明了价格:剩菜两毛,面条一毛。
电影还没开始放,人们便在这小桌前聚了好多好多。大家在那儿用鼻子嗅嗅饭菜的味道,咽下一口口唾沫,议论一番价格的高低,然后便等着看谁来买。等了好大一会儿还没见买者,有人就发言了:这么便宜的好饭好菜,怎么没人来买呢?
又等了一会儿,人群里终于有人掏出了钱。他是一队的许合江。他将钱给了许景霖,端起两个碗往家走时,有人小声说:人家吃剩的他也花钱买,真不会过日子。
这边的剩饭卖掉,那边的电影也开演了。人们一边议论着一边向银幕前走去,都感到十分愉快。
春播大忙开始了。律条村深入持久的斗私批修此刻显示了赫赫战果。以前出工,队长喊过几遍却拉不出队伍,而现在社员们不等队长吆喝就到街上站着,更有思想觉悟高的人早已到地里干了起来。在地里劳动时,由于毛主席像就立在地头,他老人家的目光和那些灌满人心的语录让大家容不得私心杂念。揣奸磨滑的人大大减少,拼命出力的人比比皆是。尤其是到了种花生更见成效:往年点种的妇女、姑娘和半大小子常常偷吃,队长只好一天几次搞突然袭击,提一壶凉水强制他们漱口,发现谁的嘴里吐出白色就罚谁的工分,今年却再也不用担这份心了,点种人员的口中能够始终保持着纯洁。
与此同时,学习雷锋、大做好人好事之风也在青年中盛行起来。出了正月,公社革委考虑到农忙,让宣传队化整为零,各自回所在的村继续宣传毛泽东思想,荣荣也背着铺盖卷儿回到了律条村。大队革委商量,虽然现在各级共青团组织还没有恢复,但总有一天是要正规起来的,就让荣荣、抗美几个为主,成立律条大队共青团领导小组,把青年工作抓起来。于是荣荣和抗美等人便像以前的团支部那样,认认真真地带领青年们活动起来了。他们最常背诵的除了老三篇,便是毛主席的一段著名语录:“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肩负老人家重托的年轻人决定,每天除了干好队里分派的活儿,晚上还要搞不要工分的义务劳动。从此,律条村便经常发生令人惊奇的事情:头一天没运完的粪,第二天却发现已经堆在了田间;一些没来得及整好的花生畦子,一夜间突然被人挖好了沟并搂平了土。另外,烈军属、五保户的院子常扫、水缸常满。这一切一切,都是青年们学习雷锋的结果。
到了春播结束,农活在白天就能干得过来,这种义务劳动的规模才变小了。不过几个青年骨干依然整天留心着机会,一有机会就把好人好事做起来。
然而,这时全村社员的精神追求攀上了高峰,物质条件却降到了低谷。因为上年许合印掌权,闹得人们无时间也无心思干活,粮食减产许多,各家分得本来就少,一到这青黄不接的时候便犯难了。沭河一带的庄户人是习惯于吃煎饼的,但由于缺少了做煎饼的原料,家家的磨便转得少,鏊子也难得烧热几次。这样,家家的饭桌上青色便一天多于一天。那些菜,野的和不野的,此刻共同承担起了填充人们肚皮的任务。
人们一边吃糠咽菜,一边盼望着麦子的成熟。终于,那麦子秀出了穗儿,开完了花儿,籽粒一天天饱满起来。再后来,火烘烘的西南风一刮,一块块麦田便渐渐现出了黄色。
这时候,抗美发现了一个令人困惑的情况:一连几天,他爹都在后半夜悄悄推开他睡的西屋门,摸黑投开书桌上锁着的抽屉,取出什么,然后再锁好抽屉悄悄地出去。但出去后他并没回堂屋,而是打开院门去了街上,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待抗美早晨起床后,有时发现爹还睡在堂屋;有时发现爹正眼睛红红地坐在院中抽烟,显然是回家后没再睡觉。爹的这种奇异举动,让抗美揣上了一个越来越大的谜团。他曾试图弄清楚爹在抽屉里取走的是什么,但那抽屉锁得结结实实。他还问过娘知不知道,娘却说:“你问我,我问谁?那抽屉的钥匙在他手里,你跟他要去!”这天夜间爹又到他屋里摸索,他鼓鼓勇气问:“爹你干啥呀?”爹听了说:“不干啥,快睡你的!”说着又走出屋门走出院子。抗美时常猜想,爹是不是一个人去做什么好事?有几回听见爹的脚步声在墙外渐渐消失,他还生出一个念头:赶紧起来跟在爹的后面,看他到底干啥去。但想一想爹的严厉,他又暗暗打消了主意。
许景堂跟着抗美往他家走的时候十分不安。他一边走一边问:“抗美,你爹说我啥啦?”抗美不搭腔,只管在头前走,许景堂便益发慌张。走到许景行的院里,看见一村之长正站在那里冷冷地瞅他,他那张枣核脸已是焦焦黄黄。他结结巴巴地问:“景行哥,找我有事?”许景行盯着他道:“当然有事。景堂,你夜里出去干啥啦?”许景堂怔了一下,但随即道:“我没出去呀!我一直在家睡觉呀!”许景行把眼一瞪:“你甭给我装憨卖傻!你当我不知道?”许景堂一下子耷拉了头。他说:“我是出去了。我老婆半夜里犯了痨病,我到菜园上拔了个水萝卜,想给她压压咳嗽。”许景行厉声问:“真是拔自己的水萝卜?如果不是呢?”许景堂翻眼瞅瞅他,低下头去好久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脑壳一拍:“唉!景行哥,我知道瞒不了你。我是出去干坏事了。我出去掐了一些麦穗子。”“在哪里掐的?”“在村南二队的地里。”许景行的脸色这时变得缓和了。他点上一袋烟,抽上一口,半眯着眼有点笑微微地道:“别人都斗倒了私字做好人好事,你倒好,去集体的地里偷粮食!你说这事咋办吧!”许景堂低着头说:“我,我上斗私批修会上检讨。”许景行道:“行。记住:要检讨就要检讨得深刻,不深刻是过不了关的!”许景堂点头道:“是。”
许景行抽了两口烟又说:“还有,在会上就不要说是我发现的,只说你觉得做错了,主动检讨的。”
许景堂答应一声,向许景行投去了感激的一眼。
又一天早晨抗美刚刚醒来,忽听爹娘正在堂屋里吵架。他赶紧起身过去,见爹拿着一个篮子要往囤里扒地瓜干子,可是娘拦住他不让扒。娘说:“以前你给这家一点,给那家一点,还让我去送,我都依了你,因为那时候咱家粮食还有一些。可你看现今剩了这一点点,你再给人家,咱一家六口就不吃啦?”许景行说:“叫你送你就送,叨叨个啥?”说着,他一下子推开老婆,去囤里扒了小半篮地瓜干,对儿子说:“抗美,你去送给合昌家。”
玉莲见拦不住,就往地上一蹲哭开了。抗美看见娘这样子,再看看囤里的地瓜干已所剩无几,便也有点踌蹰。许景行却挥手催促:“快去!”抗美便挎上篮子走了。
许合昌住在村西头,是全村出了名的“尖头怪”。他在生产队里从不下力气干活,偷懒耍刁,还有些偷偷摸摸的毛病。有一年秋天他干活时老是放屁,并且奇臭无比。一般人吃平常东西,屁是不太臭的,大家便对他怀疑,开始注意他的行踪。果然,没过几天水落石出:原来他晚上到牲口棚里捡料豆吃。秋收大忙时牲口特别累,队里就煮了一些黄豆掺在草里犒劳它们。想不到这个许合昌馋瘾大发,每天夜里摸到牲口棚,去槽边与牛驴们争豆子。他吃一肚子还不罢休,还要捡一些揣回家去白天吃。这事暴露后,村里开会将他好批了一通,并且罚了他十块钱。抗美想,就是这样一个家伙,爹还送地瓜干子给他干啥?
见抗美进来,许合昌停住手,神色有些惊惶:“你来干啥?你爹叫我?”抗美说:“我爹叫我送地瓜干给你家。”说着就把篮子放到了地上。许合昌看看篮子,又看看抗美,半天没有说话。他老婆开口向他道:“你看人家主任!是怎样待咱们!”
这时,抗美转身走了。背后的女人问男人:“你说,这地瓜干子咱能要吗?”在抗美将要走出院子时,许合昌突然喊道:“抗美你住下!”抗美回转身来,看见许合昌面露羞色对他说:“抗美你告诉你爹,地瓜干子我要了。我也向他保证,往后,我夜里再也不出门了,让他放心!”
经过这么两次,抗美便明白了爹夜间出去的目的。明白了之后他觉得爹做得很对:虽然村里还在搞斗私批修,讲究自觉,但对那些不自觉的人来说,用些特殊手段还是必要的、应该的。
又一天夜间,许景行再一次摸到西屋,却一反常态点上灯,把抗美也叫醒了。抗美立即穿好衣裳,问爹叫他干啥,爹说去给他帮忙。说着,他把手中的东西向儿子一亮。虽然灯光黯弱,但抗美还是看清了:那是一把长长的女人头发。他忽然猜到,这就是前年二妮婶子送给爹并被人贴了大字报的稀罕东西。
抗美急忙问:“你拿它干什么?”
许景行说:“我想试一下全村的人心。”
见儿子纳闷,许景行向他解释:“用这头发拴在各家的门鼻上,到临天明的时候去看断了没断,就知道他们夜里出去没出去了。”
抗美听了这话恍然大悟:“噢,你以前夜里出去,就是做这事呀?”
许景行点点头:“嗯。不过以前我都是一次只拴几家,都是那些很不老实的。今天夜里你帮帮我,把全村所有的户都试一遍。”
爹的计划,确确实实让抗美吃惊。同时,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兴奋与激动,也在他全身的血液中暗暗奔腾。
但此刻他忽然想起这头发的原定用途,便说:“爹,你要这头发不是做地雷么?怎么用来试人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