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默默地站在山顶看着两匹倒下的马躺在雪地。这两匹马是阿爸阿妈从小养大的风神之子,有着鹰一样的速度和俊美。但是现在它们老了,为了给人们辟出一条路,已经累得再也走不动。阿爸含着泪水,给头马二马解下缰绳。
缰绳被主人取下的时候,两匹马泪水夺眶而出,长长的泪水在它的脸上结成冰痕。头马无力地打着鼻嗤,拼命地挪动了一下腿,却怎么也无力站起来。最终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妥协了,它此生唯一一次放弃。
马儿垂下头,忧伤而眷恋地望着主人,眼睛上挂着一柱柱冰泪。风拂过它的身躯,鬃毛上厚厚的雪花簌簌抖落。阿爸阿妈哭着抚摸马儿的脖子和额头。
这是高原英魂,它们驮着毛皮粮盐,带领马队穿越大地,走过上下青仑卓草原,往返翻越终年积雪的神山。它们是全村寨的图腾,给人们以生存的希望,一如它开出的雪路,引领人们回到故乡。
而现在它们已经为此耗尽了生命。
阿爸阿妈再也不能自制,咬牙背过身去,哭着回到马队中,准备下山。
人们的身影渐渐远去,头马二马凄厉的长嘶,一直回**在阒静无声的雪山山顶。它们一定是奄奄一息的,不甘心不能回到故乡的怀抱,不能在主人身边了却余生。声之忧郁与凄厉,纷扬的细雪亦为之动容,引人泪下。
马儿嘶声如泣,阿爸心不忍,突然独自一人掉头往回走。阿妈阻拦不成,便随阿爸一起返回。两人离开了马队,独自回到雪山山顶去。他们看见埋在大雪中的两匹马,孤单地躺在一起。阿爸阿妈重新给它们套上缰绳,试图将它们扶起来带回故乡。而两匹马已经虚弱得眼睛微闭,根本无力站起。它们看见主人回来,焦躁而虚弱地打着鼻嗤。
阿爸阿妈坐下来,陪在马儿身边,伸出冻僵的手抚摸它们冰冷的额头。马儿渐渐安详地闭上眼睛,泪痕冻结在眼眶,深深的睫毛上结着一层霜。
晨曦来临,马儿却早已静静地死去了。天地之间一片银白,至为肃静,唯有黑色的苍鹰盘旋。阿爸阿妈用雪将马儿掩埋,然后两个人下山。他们脸部和四肢已经严重冻伤,雪将先前的脚印掩埋,他们已经跟不上马队。没有粮食和水,没有路。
阿爸阿妈从此就真的再也没有回来。长眠在冰蓝的苍穹之下,洁白的雪山之上。
哑剧一般的阒静。不再有马儿凄厉的长嘶,不再有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声响。寂静的雪山呈巨大斜面,占据视野。
极致的寂静,本就是死亡。
卡桑,你的阿爸阿妈回到了祖先的大地。那里草原像绿色的海,山花四季烂漫,河流像牧歌一般悠长而清澈,天空青蓝。那里的男人不再在战争中流血,那里的女人分娩不再痛苦。月光不再寒冷,风雪不再肆虐。
卡桑,他们长眠在了未尽的路途上——爷爷这样平静地告诉她——因我们的肉体,只是一朵自生自灭的莲花。
阿爸阿妈去世之后,卡桑变成越来越沉默的孩子。她和爷爷生活在一起。老人怕这孩子寂寞,带回来一条刚出世不久的藏獒,交给卡桑。
小獒已经有着软软的黑毛,暗红色的瞳仁宝石一般炯炯有神。它的身体蜷曲在卡桑的怀抱里面,像是天真柔弱的婴儿,喉咙里面哼哼唧唧地发出乞食的渴望。它需要许多的食物来迅速成长,以胜任在这严苛的环境之下看护羊群的天职。爷爷告诉她,这小獒的母亲是牧场上的英雄,咬死过两头野狼。它血统纯正,高贵,长大之后一定会成为最英勇的神獒。爷爷给小獒取名字叫晋美,意思是“无畏”。卡桑喜欢这个名字。她把幼小的晋美抱在怀里。小獒神气活现地表现出旺盛精力,本能地吮着卡桑的手指头,用尚未长好的乳牙咬着她的手指把玩。小獒出现之后,卡桑的生活出现转机。她耐心喂食,关注晋美的成长,开始有了笑容。小獒体格的迅速变化证明了爷爷的判断。在四个月大的时候,晋美就已经拥有了远比同龄藏獒要高大粗壮得多的骨架。一身纯正的黑色长毛不沾一丝杂色,在风一般的奔跑中飞扬起来,如海浪波动,又闪着亮泽。眼睛如同两滴火山熔浆一般炯炯有神,透着机敏忠诚的性格。
晋美很快就学会了牧羊。平日里,卡桑就让晋美看守着牧群,而她做糌粑,做血肠,捡牛粪,温酥油茶,等待爷爷回来。没有天葬的时候,卡桑还会静默地陪伴爷爷在帐篷里面诵经。
她居住的黑帐篷是爷爷亲手用自家的牦牛皮缝制的。那是牧民最常见的住所。阿爸阿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住在这里了。清贫的家没有沥粉描金的漆绘,镏金异彩的藏柜,所有的家当只是用几只硕大的羊皮袋子装着,沿帐篷摆了一圈。既可以抵抗暴风又便于迁徙。帐篷中间几只古老的卡垫,繁复的花纹已经被时光所磨蚀,古朴陈旧。
卡桑在黑帐篷里面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全。父母去世之后,她越来越不喜欢外出,只从门帘的缝隙窥望天地——云朵沉甸甸地掉在牛背上,苍穹湛蓝,晋美奔跑着,像鹰隼在俯冲一样——这画面,令她觉得世界很美好,亦很遥远。
因为太年幼,对这世间有太多的未知,卡桑因此选择旁观,并不急于踏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