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在跟卡罗尔战斗。”
“卡罗尔?”
“刘易斯·卡罗尔。”
“哦。”研人反应过来,应该是《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作者吧。没想到童话也成了英语文学的研究对象。
“你研究卡罗尔的什么啊?”
“我正在研究的是——”麻里菜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用漂亮的英文发音说,“Perhapslooking-glassmilkisn'tgoodtodrink……”
“哎?”研人问,“什么牛奶不能喝啊?”
“镜中的牛奶啊。刚才我念的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一节。”
“镜中的牛奶不能喝啊。”研人心中一惊。英语文学的世界和化学的世界发生了直接联系。“刘易斯·卡罗尔是化学家吗?”
“好像是数学家。为什么这么问?”
研人立刻抓住时机,给她的研究提供建议:“刚才那一句,说的是对映异构体。拥有手性[13]中心的化合物,可以形成形状完全一致但却无法重合的两种结构,就像右手和左手一样。换言之,它们就像一对镜像。只有右手性物质可以作为药物,左手性物质则有毒,例如可导致胎儿畸形的反应停[14]。‘镜中的牛奶不能喝’,说的就是这个吧。”
麻里菜呆呆地听完,支吾了一句:“嗯。”然后问:“你现在在研究什么?”
“该怎么说好呢……”研人推了推眼镜,尽量简单地说明,“我正在给学长留下的‘母核’结构添加各种‘侧链’,比如氨基、硝基。”
“这样啊。真辛苦。”
“嗯。”
“那我去图书馆啦。”麻里菜换上刚碰面时的笑脸走开了。
研人目送她离开,不禁有点儿后悔。如果说“研制治疗风湿病的新药”,也许会更容易理解吧。
研人闷闷不乐地走进食堂,买了一张套餐饭票。食堂里,文科、理科的学生都很多。学生们普遍认为,文科院系食堂的饭菜更好吃。
从配菜窗口取过套餐,刚走几步,研人就看见一个坐在窗边的学生朝他招手,是本科时代认识的土井明弘。他如今被分入临床系,在实验室里重组大肠杆菌的基因,制造特定的蛋白质。
“好久不见。”
研人坐到土井对面,土井会心一笑:“我在这儿全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研人不解地问。
“那是文科的女孩吧?你们在交往吗?”
这本来是个吹嘘的机会,但研人还是实话实说道:“若即若离吧,像靠范德华力相连的两个分子。”
“实验室里有个不错的女孩,但我们都是金属原子,靠稳固的金属键相连,动弹不得。”
“真想共价键结合啊。”
“是啊。”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各自的肉饼套餐。
“不过,”土井将味噌汤一饮而尽道,“女孩子都喜欢会说话的男生,而我们这些人却被训练得笨嘴拙舌。”
“我们受过这等训练?”
“你们实验室也有研讨会吧?”
“当然。”
研人的实验室每周会举行一次“论文研讨会”。由事先指定的学生在大家面前做最新论文的解读。只要稍有未经证明的结论或是逻辑错误,就会受到猛烈的批判,所以发言者必须字斟句酌。如果不经过这番锻炼,就当不了合格的科学家。父亲生前经常抱怨:“在文科领域,擅长花言巧语、弄虚作假的人也可能混出头,但在理科领域就不能有半点儿虚假。”
可是,这种训练也会造成副作用:在社交场合过分深思熟虑,习惯性地发表科学见解。比如一群人正兴高采烈地谈论美味蛋糕的话题,自己却在思考味觉受体的作用机制。
“我知道土井你想说什么。”
“不敢说错话,就会不敢说话。”土井接着又说道,“何况文科的女孩子,是不会找‘三K’男友的。”
研人被戳中了痛处。所谓“三K”,是指“辛苦”“肮脏”“危险”[15],而基础学科研究室,能找到“三K”的最好例子。研人他们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同刺鼻的试剂打交道,必须穿着运动鞋,以便发生事故时逃跑,被称为“三K”也是在所难免吧。
“女孩不喜欢‘三K’,喜欢‘三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