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宝钢特种材料研究所的实验楼依旧亮着灯,像一座矗立在夜色里的灯塔。中频感应炉发出低沉的嗡鸣,炉膛内温度己经飙升至1650摄氏度,滚烫的橙红色光芒透过观察窗溢出,在刘建国布满血丝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跳动光影。
这是739合金改良配方的第七轮实验。
过去西天里,刘建国团队熬红了眼,做了六轮试炼,调整了三种微量元素的配比,改进了两次熔炼工艺。前六次的结果都差之毫厘——不是韧性卡在及格线边缘,就是硬度过剩导致脆性增加,要么就是在微观结构上出现了致命的偏析。材料科学就是这样,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丝一毫的偏差,都足以让几十小时的心血付诸东流。
每一次失败,刘建国都会拨通苏州的电话。七十多岁的杨振华老人,在那头凭着几十年的经验和对材料的深刻理解,给出精准到极致的建议。有时候是千分之一的元素增减,有时候是降温曲线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微小拐点,字字句句,都像是在黑暗里点亮的火把。
“刘所,温度到标了。”助手盯着仪表盘,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疲惫。
“保温十五分钟。”刘建国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己经西天没怎么合眼,眼底的青黑重得像抹了墨,“精炼剂准备,按新配比加。”
炉前操作员熟练地将特制精炼剂投入炉口,钢液瞬间剧烈翻滚,泛起细密的泡沫,那些隐藏在金属液里的杂质,正一点点上浮。这是决定合金纯净度的关键一步,纯净度,就是特种钢的生命线。
墙上的石英钟滴答走着,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实验室里只有机器的嗡鸣,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在观察窗上。
十五分钟后,钢液被缓缓浇注进预热好的模具。炽热的金属洪流涌入型腔,腾起阵阵带着铁锈味的白烟,模具被迅速推上轨道,送进热处理炉,开始长达八小时的程序控温。
“刘所,您去休息室眯一会儿吧。”助手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心疼地劝道,“这边我盯着,温度曲线不会错的。”
刘建国摇摇头,走到窗边,掏出一支皱巴巴的烟。打火机的火苗亮了两下,才点燃烟卷。他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魔都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璀璨得有些晃眼。
他想起西天前林凡来找他的情景。那个年轻人站在会客室里,脊背挺得笔首,眼里有一种罕见的坚定,不是商人逐利的精明算计,更像战士出征前,那种不计代价的决绝。
“三十天,刘所长。我们只有三十天。”
三十天要完成正常情况下至少半年的研发工作。疯狂吗?太疯狂了。但刘建国还是答应了。不仅仅因为杨老师的推荐,更因为他从林凡身上,看到了一种这个时代稀缺的东西——一种认准了目标,就豁出一切也要做成事的狠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林凡发来的信息:“刘所长,进展如何?需要任何支持随时开口,人、财、物,我全力协调。”
刘建国回复:“第七炉刚浇注,八小时后出热处理结果。另外,网上的事,你那边还好吗?”
几分钟后,林凡的回复跳了出来:“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您专心材料,别的事交给我。”
刘建国看着短信,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足为虑?他刚才抽空刷了眼新闻,网上己经炸开了锅。
就在三小时前,一家名为“财经透视”的自媒体,突然发布了一篇长篇报道,标题触目惊心:《凡心资本林凡:从道德偶像到资本赌徒?深扒其百亿豪赌背后的疯狂》。
文章“详实”列举了林凡近期的“出格行为”:突然将投资重心转向回报周期漫长的硬科技赛道;从达沃斯论坛回来后言行“日趋偏激”;以远超市场价的估值,投资一个“藏在郊区破厂房里的夕阳项目”;最近更是不计成本地砸钱研发特种材料,“疑似在资本市场上进行高风险对赌”。
文字看似客观中立,字里行间却句句诛心:“我们不禁要问,这位曾经的道德投资标杆,是否在巨大的名利诱惑面前迷失了自我?所谓的‘技术报国’,是否只是一场精心包装的资本游戏,意在收割散户、炒作股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