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城湾甘棠一号的别墅,贺时与除了作为烟幕弹迷惑栾若兰让她对自己放松警惕外,偶尔也确实用作商务接待。更多时候,她仍是更愿意回出租房对着一片微缩景观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临近年尾,贺时与不得不加快了推进速度,连续几天待在澜城,找施工老板、材料商、包工头私下对账拼债务明细。一天晚上,宁宵突然打来电话,说这两日下班好像总有人跟着她。
贺时与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宁宵也说不清,只觉得似乎是这周。不知道是不是贺家的债主又找上门来。
这话说了两天,恰好申请的车批下来了,贺时与干脆委托司机这两天往明侨帮她接送一下宁宵,自己开车往来工地。
有天刚从工地开车出来经过购物中心,便扫见一个熟悉的面孔带着大大小小几个人站在马路边似在等车。贺时与放慢了车速,将车子缓缓靠近了那着便服盘头发的素颜姑娘,放下车玻璃叫道:“关舟!”
那姑娘一愣,旋即露出一脸笑意,“贺总!”
“关总!去哪儿啊?”贺时与招呼着瞥了一眼关舟身旁的两女一男,紧贴着关舟站着的是个半大的姑娘,大概处于发育期,身材微丰;在她一旁的,是个村童面貌的瘦高男孩,最中间的,是个手持冰激凌,惊怯中带着激灵的小小姑娘,看不出年纪,只觉得瘦小如七八岁的模样。众人提着大包小包,都穿着显然是新买的崭新衣服鞋袜。
“刚买完东西,准备回家!”关舟笑着招呼几个孩子,“叫姐姐!”
孩子们前的前后的后,参差不齐地低声唤了声“姐姐”关舟才腼腆笑说:“这是我的几个弟弟妹妹……这不快过年了,就把她们接过来玩!”
“哦,都好伶俐啊!”贺时与笑道,“等车呢,没开车出来?”
“车子……拿去修了。”关舟笑道。
“那上车吧,我载你们!”贺时与连忙开门张罗。
关舟推辞说不用,贺时与一定要她上车,说反正这会儿没事了。两人推拉一会儿,抵不过贺时与热情,关舟只好领着一众孩子上了车。
一上车,关舟就几次三番特别叮嘱最小的孩子不要把雪糕弄在车上。
贺时与都说没关系,又问:“你爸妈呢,没一起过来?”
关舟只说家里有点事,父母上不来,就只带了弟弟妹妹。
贺时与笑着问几个小的过年准备去哪里玩,三个方才腼腆的孩子这才忍不住纷纷叽叽喳喳叫起来,有的说“动物园”有的说“游乐园”也有想去听演唱会看表演的。
关舟便笑说:“能转能玩的,都带去玩玩呗。”
从关舟的小心翼翼中,贺时与察觉到了一丝自卑,心下不免感慨心酸。
看样子,几个弟妹的衣食住行无非全仰赖关舟一人,眼看孩子一个个大了,未来陆续深造的费用想必不是一笔小数字。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家累这么重,一般人不敢娶她,有钱人却又很难真正看得起她。
很想帮顾一下她,却为自己当下的能力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寻机略表心意。因此,送关舟到家门口时,关舟邀请她一起吃晚饭,贺时与便顺口应承了。
关舟在家煮饭,贺时与便带孩子们出去买饮料,预备趁机给几个孩子一些零花钱。谁知孩子们没机心,一点好吃好玩的,便把贺时与当成了好朋友。向她透露,他们爸爸因为帮朋友作保,朋友卷款跑了,债主堵了家,爸爸一急病倒了,姐姐只好卖车顶了一部分债。这个年里,妈还在床前照顾爸爸。
贺时与偷偷给每个孩子塞了一千又一再叮嘱不要告诉姐姐,在饭后又额外转了七千,要关舟必须收下,只说:“过年开销大,给孩子们买演出票。”
关舟一再抗拒说自己不差钱,贺时与强调说:“跟差不差钱没关系,就是大人见孩子应该的。”
关舟拒绝不了,执意留贺时与坐到晚上,开了茶,预备跟贺时与下棋。谁知几个弟妹吵吵嚷嚷静不下来,只好抱了琵琶给贺时与演歌。几个无知无觉的弟妹,便跟在旁边搞着怪又唱又跳。
……
时光匆匆而流,转眼便到了年时。
除夕夜前一周,宁宵就拉着贺时与陆陆续续置办年货,到除夕这夜,贺时与和宁宵的房子已被装饰得年味十足。
自从宁宵母亲再婚,这些年来,宁宵都是独自过年。往年对年确实没什么期待,大多是三十前后和母亲吃个饭,便在出租屋蒙头补足七天觉,偶尔也独自一人买张机票飞去别的城市度假。
上一年体感最差,因为身边有个一蹶不振的贺时与,四处都是愁云惨淡。最初是给她带饭,叮嘱她睡醒热一下吃,后来发现,只要她不来催,那饭就会放到发霉馊掉。
贺时与生着病,每天躺在黑洞洞的房子里,不开灯、不出门也不开窗。跟她问话也有去无回,说多了,就说困。次日勉强把她拉起来,一瞧,人面黄肌瘦,眼睛肿得如两个桃核。
为了鼓励她,宁宵只好死皮赖脸地求她给自己教笛子。每天几个小时,一边抱着笛子呜呜呜地吹,一边叮嘱贺时与把饭吃下去。
今年不一样了,贺时与又变回了那个初见的贺时与,纵然外面的世界已经面目全非,但是这是一个好的开头。
客厅里,贺时与握着小本子正趴在等等身上记账,厨房里的宁宵舀起一勺炖得色泽鲜亮的汤,尝了一口,微微笑了。一种淡淡的幸福笼罩着她,自从平安夜那晚过后,她就觉得两人的关系比平日更不同了,虽不至于明确,但她认为,朝这个方向走下去,似乎只有一个结局。
这是许长龄眼中的可怜人。还有一个韩敏筠眼中的可怜人,此刻正独自一人在吴市的老宅里给母亲的遗像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