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苦。人世二字,除了苦,便也只剩下哭。我不太明白十七叔和十七婶之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不过,我却也能知道——十七婶像是真觉得检查结果有错。而十七叔在了解到十七婶从不开口说的家事之后,也真觉得心疼。这两人之间,应该是有真感情的。至于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误会,让平日里一心为了这家的十七婶离开,这其中,肯定还有更多隐情。厨房的水声大了一些,十七叔背对着我们洗菜的动作却慢慢停了下来。那道双鬓已沾染白霜的中年男人身影似乎缓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始择菜:“我现在找不到她,也不知道她把孩子带去了哪里。”“小敏今年都高二了,明年高三,已经旷课一两个月也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才好。”我望着十七叔的背影,止不住心里的叹息:“没事,你家小敏是很聪明的孩子,往后回来读书肯定也能很快跟上”“哪怕是跟不上,也没关系,现在高中复读的人比比皆是,说不定休息一段时间回来,心情放松,学习也更起劲儿了呢?”不知是不是我的幻觉,我说完这几句话,厨房的水声似乎更大了一些。十七叔沉默好几息,才哽咽道:“小敏上次期末考全年级吊车尾”服了!没记错的话,小敏阿妹看着很文静啊!瘦瘦小小的也不起眼,叫姐姐的时候还会害羞脸红谁能想得到人家成绩居然吊车尾呀!我一噎,连忙道:“又不是倒数第一,有什么好哭的?”我纯属是张口就来,然而话音落地,厨房里别说是哽咽声,连水声都停了。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咩咩突然懂了,并试图打圆场:“哪怕是学习不好倒数第一,也没什么好伤心的。女孩子嘛,总有些特长,画画啊体育啊”十七叔终于忍不住崩溃了:“也都是倒数。”我:“(〃>皿<)”咩咩:“(?`?Д?′)!?”从前只听说过有人十项全能,怎么还会有人十项全不能啊?而且我和咩咩两个人,难道真就没有什么能接的上的话吗?好好的又开始聊到孩子的教育问题上了?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说些什么,便听见厨房里的十七叔说道:“省省吧省省吧,你们两个的说话只能说是卧龙凤雏”“别再提我家小敏了,你们这回来是有正事儿的对吧?有什么想问的就快问,然后擦擦桌子,准备吃饭吧。”可恶!果然还是被嫌弃了。但不是被耍脸色的嫌弃,而是对我们闲聊的嫌弃。让人,让人根本生不出半点儿气,只有心虚。我将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开口道:“确实有点正事儿”“十七叔认识你家单元楼六楼六零五住着的户主吗?”十七叔重新开了水洗菜择菜切菜,手脚麻利,显然是在家做惯了这些事儿。他手上动作不停,抬头想了两秒,又低下头去:“记得,是吴教授嘛。”“三十多岁就评上教授,在研究所里面工作,大小在咱们小区里也算是个名人,更别提”十七叔言语稍顿,我察觉不对,立马问道:“更别提什么?”十七叔打开火,开始倒油入锅,‘刺啦’一声响动,吞噬了他前半句话:“更别提,他和正常人好像有点不一样。”我和咩咩对视了一眼,咩咩指了指自己的喉结,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他的意思,果不其然,下一瞬,十七叔就说道:“他这脑袋好像有点问题。”“我和他算是做了挺久时间的邻居了,他应该是在十,十二三年前搬过来的,当时他也不宽裕,那房子好像还是租的,后来才慢慢攒钱买了下来。”“这么多年邻居,他的工作又体面,这些年林林总总有不少人想给他介绍对象。你婶子也跟我嘀咕过,说往后小敏如果能找这样的对象就是祖坟烧高香。如果和他结婚,孩子教育肯定不成问题,而且我们本地一直有高等人才落户政策,还能帮忙给家属安置工作。”“你婶子当时提起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不过当时小敏太小,咱们也都没当真。而且,吴教授这人眼光好像一直很高的样子,一直没有找对象,便也让不少人慢慢又歇了心思。”“按道理来说,这眼瞅着就要四十了,半辈子也都过了,不该再起什么波折。但坏就坏在,吴教授几年前突然又带回了一个小年轻人”‘哗啦!’又一声菜色入锅的声音响起,动静颇大,加上老式抽油烟机一直响,便一下将十七叔原本的声音严严实实遮盖下来。,!既然已经聊到这里,我便也不是很急,转头看向咩咩。咩咩对我小声嘀咕道:“应该就是那三十四。”我也压低声音对他小声说:“什么三十四,分明是三十七!”“我都和你说不要再听那些脑残推文了,你本来就不聪明,真的不能再傻了!”咩咩原本神色还算肃然,闻言脸上的神色慢慢凝结,忽然大声的哼了一声,随后翻身面朝沙发另一侧,委屈地不肯理我。这头的动静引得十七叔回头瞧了一眼,我自知理亏,连忙手忙脚乱的把咩咩拉了回来:“哎呀,你这又是做什么?现在是在别人家里呢”咩咩不管不顾,看上去委屈得要命,直接就给我开启了夺命三连招:“你怎么能说我傻?”“你根本不是真的爱我!”“你等着,等吃完饭我就去你祖坟闲逛!”这三招下来,别说是我没办法招架,连带着厨房里面的锅铲声都停了好几息。随后,十七叔的声音伴随着越发激烈的锅铲声传来:“安然——!”“快哄人——!咱们家祖坟真的不能再丢人了——!!!”什么话什么话!是我不想哄吗?是咩咩一旦闹脾气,根本不好哄啊!咩咩这脾气和他的腹肌都差不多硬呢!我憋着一口气,也喊道:“那老叔,你倒是快继续往下说呀!”十七叔瞬间明白我的意思,然后连火都来不及关,就继续道:“那年轻人,脾气很大的。”“虽然我这是一楼,但夜深人静的时候,时不时就能听到那年轻人骂吴教授,骂的狗血淋头,什么畜生,什么老东西简直张口就来。”“第一次骂的时候,把我和你婶子都吓醒了,听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才停了骂声。”“按理来说前一天晚上被这样骂,第二天肯定多少会有些痕迹吧?结果第二天早上,我瞧见吴教授,倒像是一副容光焕发,丝毫不见昨晚被骂的狗血淋头的开心样子。”“我实在没忍住,就偷偷问吴教授说,那没规矩的小年轻人是谁啊?”“吴教授说那孩子虽不是他的亲生孩子,却胜过亲生孩子。”:()牙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