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在墨城,你认出浴血甲了吗?”墨翟眼里的疲倦之色越来越浓,“我们所熟知的浴血甲,全部都是田齐为三桓打造的样式,而公输家仿制的样式很显然是完全不同的。现在我回想公输家这段日子里在墨城打造的零件,组合起来,不正是铁甲的制式吗?”
他说着,轻轻出了口气,浑身瘫软下来,好像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我恨的不是公输班有多自私,而只恨这一切他们几乎是摆明了在你我眼前做的,我们却完全没有察觉……”墨翟闭上双眼,似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同样的错误,我们犯了一次又一次……”
“当初在曲阜,我和高石子就应该一刀宰了他!”公尚过恶狠狠道。
要骊半晌不敢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拨开墨翟额前的碎发。。看着那张心事重重的面孔,要骊内心不住地自责,为滕国,为父亲,也为她自己。
“好了。”墨翟猛然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现在责怪谁的过失无济于事,事情已经发生,我们要尽一切可能去挽救!”
要骊周身微微一颤。墨翟在起身的瞬间,无比自然地紧握住了要骊的双手,力气大到让人手掌生疼,仿佛是担心,要骊下一刻便会化作一阵风飘走似的。
简单整顿之后,墨者大队向着墨城方向做急行军。眼下已经是日落时分,若是靠步行,他们绝无可能在明天入夜之前抵达曲阜。而滕国眼下不再是墨家的后盾,墨翟一时间也难以凑齐足够多的马匹。因此众人唯一能指望的,便是雪藏在墨城仓库深处的数十具鸾鸟。
吴子桓的情报得到了要骊的确认。几乎是在公输家定下刺杀三桓计划的同一时刻,国君便派狐叔介领数千兵马将墨城团团围困。
“是公输班建议国君摧毁墨家的吗?”半路上,公尚过愤慨地问。
“实际上,公输班反而极力劝阻父亲不要对墨家赶尽杀绝。”要骊神色有些低落,“父亲自从知道墨家在浴血甲的事情上对他有所隐瞒……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他不能接受,一个可以让弱小的滕国飞速强大起来的虎狼之气摆在他面前,他却一无所知……因此,父亲才对墨家格外愤怒。”
众人闻言沉默了片刻。今天他们犯的错已经数不胜数,这又是其中一个。墨家不应该忽略,以滕国之弱小,从国君到公卿对吞并的恐惧,都会促使他们对浴血甲产生狂热的迷恋。
“这些都是国君告诉你的吗?”墨翟低声问。
“父亲从来不会对我说这些。”要骊轻描淡写说道,“我是绑了大司空,对他略施了点拷打手段,才问到了这些信息。”
“不愧是公主!”一旁的耕柱子和公尚过听来不由肃然起敬。
抵达墨城外围时,太阳已然落下,天地笼罩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中。墨者大队取消了急行军状态,而开始派出小股斥候探查墨城周围的驻军情况。冬日夜里的野外格外寒冷,墨者们在避风处蛰伏,彼此依偎着取暖。要骊则已经大大方方地依偎在墨翟怀中,这反倒让墨翟生出几分羞涩。
“我记得你曾说过,要效法徐吾犯之妹,自己决定自己的婚嫁。”墨翟轻声说,“这句话,在下至今印象深刻。”
“的确如此,因此我选择了我的楚子南,而非子皙。”要骊眨了眨眼,莞尔一笑,“我猜猜看,你是不是因为有这样一个'子皙'的存在而慌了神?”
“你是说杵臼么?”墨翟下意识回答,说完后才意识到中了圈套,随即又改口道,“没有,完全没有。”
“可我都还没说是谁。”要骊笑得花枝乱颤,“其实公尚过都已经告诉我啦。”
一旁使劲挤眉弄眼的公尚过最终还是被要骊出卖,最终只得长叹一口气:“千万不要和女子谈保密。”
短暂的温馨很快被斥候的回报所打断。斥候们沿着墨城外围侦查了一圈,发现狐叔介的兵马已经将整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想来也是,墨城的面积本身并不大,即使经过了墨家的几番扩建也不过是能容纳三五千人的规模。而早在狐叔介领兵包围墨城之前,公输家的弟子便悄然撤出了墨城,因此眼下只要国君一声令下,滕国兵马便可以毫无顾忌地发起攻城。
但狐叔介显然不会像国君那般被愤怒冲昏头脑。墨家的守城武器储备远远超过滕军的攻城能力,倘若狐叔介贸然发起攻击,最终被歼灭的还真不一定是哪一方。但墨城毕竟粮食储量有限,滕军大可以轻松地进行长期围困,直到守军粮食耗尽而不得不投降。
而面对滕军密集的营寨,墨翟深知要让众人潜行过去是绝不可能的。在听过斥候关于滕军营寨分布的报告之后,一个大胆的计划出现在墨翟脑海中。
夜深之时,狐叔介最后一次巡视过营寨,最后拄着长刀进入了大帐之内,跟在身后的侍卫则守在大帐两侧。一进门,狐叔介便隐隐发觉到有些异样。大帐之内似乎隐隐浮动着陌生的气息。狐叔介皱眉思考了一会,忽地淡淡一笑,解下盔甲,在案台边坐下了。
“来人。”
两名侍卫掀开帘子走进来。
“你们下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在大帐内静一会。”
两名侍卫交换了疑惑的目光,迟疑片刻,还是遵守了命令。
待侍卫走远之后,狐叔介才淡淡笑道:“居然让你摸到了我的大帐所在,的确是学精了。小姑娘长大了。”
老将军话音刚落,墨翟与要骊从帷幔后走出来。两人手中皆持着待发的弩箭,看上去是做好了打一场恶战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