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在老槐树下停稳时,树下那几个闲聊的老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陈阳拎着塑料袋下车,脚踩在村口的土路上,扬起的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儿。三年没回来了,村口这棵老槐树好像又粗了些,树皮皲裂得更深,像老人手上的皱纹。
“哟,这不是阳子吗?”
一个蹲在树根旁抽旱烟的老汉眯着眼认了认,咂巴着嘴:“出来啦?”
语气里说不上是关切还是好奇,更多的是那种“看热闹”的意味。另外几个老人也停下话头,目光在陈阳身上扫来扫去,从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看到手里寒酸的塑料袋,再看到他胡子拉碴的脸。
陈阳点了点头,没说话,径首往村里走。
背后传来压低的声音:“还真出来了……可惜了,好好的小伙子……”
“可惜啥?自己犯的事儿,怨谁?”
“老陈家这下更难喽……”
陈阳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指甲又掐进了掌心,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从村口到陈家,要穿过大半个村子。正是午后,村里没什么人,几条土狗在巷子里追逐,看见生人,远远吠了几声,又跑开了。路两边的房子大多是红砖瓦房,有些新盖的贴了瓷砖,在太阳下反着光。也有几间老旧的土坯房,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麦草和泥土。
越往村子西头走,房子越破。
陈家的三间土坯房就在村子最西头,紧靠着后山。那是陈阳爷爷手里盖的房子,少说也有西十年了。外墙原本刷的白灰早就斑驳,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坯。屋顶的瓦片残破不全,有些地方用塑料布盖着,压着砖头。院墙是碎石头垒的,不到一人高,塌了好几处,缺口用树枝胡乱堵着。
陈阳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
门是杨木的,年头久了,木头变形,关不严实,裂着一条缝。门轴该上油了,推开时肯定会发出那种刺耳的“吱呀”声。门板上贴的春联是三年前的,红纸早就褪成了白色,字迹模糊,被风雨撕扯得只剩残片。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吱——呀——”
木门果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缓缓打开。一股味道扑面而来——是霉味,潮湿的、带着土腥气的霉味,还混合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以及……久病之人屋里特有的那种浑浊气息。
院子里一片狼藉。
左边靠墙搭的鸡窝塌了一半,几根木棍歪斜着,底下没有鸡,只有几根发黑的鸡毛。右边本来是个小菜园,现在杂草丛生,半人高的蒿草枯黄着,在风里摇晃。院子正中那棵枣树还在,但叶子稀疏,枝干上挂着蜘蛛网。
正屋的门开着一条缝。
陈阳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透过门缝,他看见屋里昏暗的光线下,一个佝偻的背影正站在灶台前。
是母亲刘桂芳。
她穿着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打着补丁。背驼得很厉害,几乎弯成了九十度。头发花白了一大半,胡乱用根皮筋扎在脑后,露出细瘦的脖颈。她正用勺子搅动锅里的东西,动作很慢,每搅一下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灶台是土灶,烧柴火的,烟囱可能堵了,屋里飘着淡淡的烟。锅里熬的是稀粥,米少水多,稀得能照见人影。
“咳咳……咳咳咳……”
里屋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陈阳心一紧,推门进去。
“谁啊?”刘桂芳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她脸上皱纹密布,眼窝深陷,眼皮耷拉着,眼神有些浑浊。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她手里的勺子“哐当”掉进了锅里。
“阳……阳子?”
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陈阳喉咙发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刘桂芳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做梦。她走到陈阳面前,仰起头——她本来就不高,现在驼了背,更矮了,要看儿子得使劲仰着脖子。
“真是阳子……真是我儿……”她伸出手,想摸陈阳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衣服上使劲擦,“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顺着她满脸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妈。”陈阳终于喊出声,声音哑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