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问了。”驿丞回答道,“那老妪说是您的故人,有家事相告。”
故人?杨溥心里犯疑了。他的亲戚朋友都在石首,怎么西安会有故人?不可能!不过,既是白发苍苍的老妪求见,不论是否故人,那也得见见才是。想罢,他对驿丞说道:“请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驿丞领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妪和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走了进来。驿丞指着杨溥向老妪说道:“老人家,这就是您要求见的钦差大臣杨大人。”
听说座上的那位大人就是杨溥,老妪仔细端详了一会,连连点头自语道:“像,太像当年的恩公了!”
“大人在上,老妇人尉迟秀带着儿子秦大河和媳妇仝氏拜见大人!”说罢,老妪颤巍巍地一边要行大礼,一边说道。
杨溥连忙起身拦住了老妪,把她扶到椅上坐下说道:“老人家年高不必多礼,你们二位也请坐下说话吧!”
杨溥吩咐驿丞上了茶,问道:“老人家,您夤夜前来,有什么事么?”
见杨溥发问,老妪没有回答。她抖动着手从怀中掏出一件已经陈旧的包袱,双手递给杨溥,说道:“杨大人,您还认识这件旧物么?”
杨溥接过包袱,见只是一个普通包袱,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老人家为何要问还认不认得呢?他疑惑地展开包袱,只见上面用丝线绣着“杨文宪用”四个大字,殷红殷红的好像是新绣的一样。杨溥一见这俊逸清秀的四个大字,认得是老母亲詹太夫人的笔迹,这肯定是当年老母亲为老父所绣的物件了!
看见父母的遗物,杨溥一阵激动,似乎又看见了他孩提时期的父母一样,两位大人音容笑貌宛然如昨,他忍不住双眼闪出了泪花。
过了一会,心情逐渐平静下来,杨溥和颜悦色地对老妇人问道:“老人家,这是下官先父母的遗物,不知怎么会在您的手中?”
一见杨溥确认这件包袱是父母遗物,老妪以及儿媳不由心下大喜。老妪欠身道:“如此说来,杨大人果真是恩公杨文宪的后人了!”
说罢,老妪对儿子儿媳说道:“大河,你们还不拜见世兄杨大人么?”
一旁的秦大河和仝氏连忙起身拜倒在地,嘴里说道:“世弟秦大河夫妇拜见世兄杨大人!”
杨溥不明就里,连忙把秦大河夫妇拉了起来,说道:“二位不必多礼。恕下官愚钝,这其中的原委请道其详。”
“大人当时还年幼,不曾留意。”老妪慢慢地说道,“大人想想看,还记得洪武十四年春,令尊大人、我们恩公杨文宪关中还金的事么?”
一提到关中还金,杨溥立刻想起了那段佳话,尽管当时杨溥只有八岁,但乡里传为美谈的父亲千里迢迢关中还金的故事,他仍然记忆犹新。他惊喜地问道:“您是咸阳秦家尉迟大婶?他是秦家大河兄弟么?”
“正是老身。”尉迟大婶点了点头,她指着儿子说道,“他就是大人所说的秦大河!”
“哎呀,故人来访,失敬失敬!”一听是当年父亲要好朋友秦川的遗属,杨溥也兴奋不已。他指着秦大河笑道,“当年听杨忠回家说了你们的情况后,父亲决定前往关中还金,我还吵着要父亲把秦大河、秦小凤兄妹接到石首去玩呢。想不到一晃眼几十年过去了,直到今日才与大河兄弟见面。还有个秦小凤妹妹,她现在何处,何不一同前来会会?”
“说来话长。”秦大河见杨溥眷念故旧,很受感动,他接话道,“当年杨大伯关中还金,给我们送来了一千二百两银子,还倾囊相助给了我们三千贯,母亲考虑到咸阳做生意担心我那狼心狗肺伯父秦平的算计,便带我和小凤妹妹前往太原投靠二舅尉迟恭,在那买下一些产业做起了生意。后来家业也渐渐富实起来,我也成了家,有了儿女,小凤妹妹也嫁在太原一户殷实人家,日子也还宽裕呢,有劳世兄挂念了!”
“那时我们家业被秦平鲸吞,我们母子三人无从谋生,幸亏杨文宪大哥义薄云天,解囊相助,我们才有今日。杨公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一刻也没有忘记!这不,杨恩公当年包银子的包袱,老身珍藏了四十多年,今日才见故主!也怪老身是个妇道人家,本该等大河长大后派他前往石首看望恩公,不想事情一拖终究未能成行。刚才听大人说这是遗物,难道恩公二老谢世了么?”
“先父早已于永乐七年病故。”说起父母,杨溥不胜伤感,“老母也于去年仙逝,真是子欲养而亲不待呢!”
“真是惭愧!”听说杨溥父母早已亡故,尉迟大婶忍不住流下了两行清泪,“大人考妣于我秦家有再造之恩,我等未曾报恩于万一,不想恩公竟阴阳两隔,实在令人痛心!”
“大婶不必悲伤。”杨溥安慰了一番,问道,“听说你们搬到了山西太原,怎么又到西安来了呢?”
“说来真是无脸见人!”老妪长叹了一声,说道,“我们在太原落籍后,大河长大成了家有了儿子,当年恩公叮嘱要我送大河好好读书,日后努力博取功名,可惜那日子艰难,要谋营生,大河无法好好读书,只好辍学去做生意,后来有了孙子,老身立意送他读书,前几年终于金榜题名考中了进士,观政三年后放了个知县。他也还有孝心,上任后把我和他父母都接到了任上。”
听说她孙子读书有成做了个知县,杨溥由衷高兴,连忙拱手作贺道:“世侄不负重望为门楣争光,可喜可贺!不知世侄现在何处上任?”
“在……在……”问到她孙子现在何处上任,尉迟大婶突然迟疑起来。嗫嚅了片刻,她一咬牙果断地说道:“大人,不瞒您说,我那孙子就是您昨日锁拿的华阴县令秦浼常!”
杨溥怔住了,想不到昨日锁拿的真是亡父生前最要好的朋友秦川的孙子!他立时明白了,这已经八十多岁的老妇人为何还要夤夜造访,她带着儿媳是来为孙子求情了!
见杨溥怔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尉迟大婶难过地说道:“大人,老身知道这下把您为难了。我们秦家世代无人为官,都是平民百姓,好不容易到这一代才出了这么一个知县,不料他昏庸无能犯了王法,今日身陷囹圄,官职不说,还性命难保,老身无计可施,只好厚着脸皮来见您,求您念在故人的分上网开一面,放了我那不争气的孙儿秦浼常吧!”
“大人,我们秦家只有浼常这么一根独苗。”一旁的秦大河夫妇也一边流泪一边哀求道,“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老奶奶和我们都活不成了,求大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放了他吧!”
一听杨溥说不肯放了秦浼常,尉迟大婶和秦大河夫妇立时慌了。尉迟大婶“扑通”一声跪在了杨溥面前,秦大河夫妇也跟着跪倒在地,三人泣不成声。尉迟大婶一边哭着一边说道:“大人,请您看在当年恩公杨文宪曾说过关照我们母子的分上,也请您看在老身只有这么一个孙子的分上,饶了秦浼常吧。您要是不答应,老身就不起来了!”
“别这样,别这样!”一见白发苍苍的尉迟大婶在自己面前下跪,杨溥慌了,连忙起身去拉她。可是那老妪却怎么也不肯起来,急得杨溥无法,只好“扑通”一声也跪下了,说道,“大婶要是不起来,那侄儿也不起来,在这里给您老赔罪了!”
当朝内阁大臣兼钦差大臣给一个老妇人下跪,那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儿,站在一旁的驿丞十分感动。他走上前拉着尉迟大婶劝道:“老奶奶,您不起来杨大人也不起来,您别这样了,快起来说话吧!”
一见杨溥跪下了,尉迟大婶也十分后悔,看来这事真是把杨大人为难了。她慢慢地站了起来,拉着杨溥说道:“杨大人,老身一时急糊涂了,对不住啊!”
待尉迟大婶和秦大河夫妇重新坐定,杨溥深情地说道:“尉迟大婶、大河兄弟,你们知道当年先父在你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千里还金么?”
尉迟大婶和儿媳没有作声,他们在静静地听着。
“当年先父关中还金讲的是个义字。”杨溥缓缓说道,“这义字的上面是个忠字,没有忠就没有义,所以先父经常教导侄儿的就是先忠后义,也就是大忠大义。何以叫大忠大义?先父说忠于国家,忠于百姓才是大忠,扶危济困、舍生忘死才是大义,那徇情枉法、因私废公的只不过是江湖义气罢了,不足为德,亦不可取。先父当年教诲,言犹在耳,侄儿不敢忘记。今日秦浼常弄虚作假欺蒙朝廷,媚上邀宠希图擢进,鱼肉百姓巧取豪夺,百姓痛恨王法不容,侄儿能放纵不管么?再说,大忠大义的父命难违,如炉的国法更难违!大婶,您说侄儿该如何是好啊!”
杨溥这一问,倒把尉迟秀和秦大河夫妇给问住了。他们知道,他们为这事本来就不该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谁都知道,放了秦浼常秦家是好了,但公正却没了,国法就坏了,杨溥能做么?
想到这里,尉迟大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杨溥说道:“大人,老身佩服您的为人,杨恩公的大忠大义让人警醒,有您这番婉言相诫,老身知足了!秦浼常为官不忠不义,依法惩处也是自作自受,老身也无话可说。大人,老身就此告辞,大河我们回去吧!”说罢,老妇人带着儿媳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