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撒谎!”那花氏喝道,“你还当我不知道?你天天溜到北门景隆巷东首第三家门前有棵老榆树的那屋里干什么去了?还不是去会那桂家娼妇小妮子去了!你这没良心的东西!姑奶奶我天天千方百计服侍你,弄得你像皇帝老子一样舒舒服服,你还不满足,还要在外面乱搞,你这良心让狗吃了么?”
那花氏一边说着,一边又气得哭了起来。只听那虞汉沉默了一会儿,又轻轻地哄着道:“好了,姑奶奶!别听那些人嚼舌根子,我可没有,不像姐夫——”
“别跟我提那没良心的毕析雨!”虞汉话还没说完,只听那花氏愤怒地打断了他的话,“他毕析雨和你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姐姐那样真心待他,他却用那些贪墨弄来的臭钱到处拈花惹草,害得我姐姐天天守着空房!我看他还能快乐得几天,一旦东窗事发就会不得好死!你这没良心的也不要高兴得太早,快些跟姑奶奶回老家去或许还留得个性命,不然你总有一天要栽,不栽在那毕析雨手里,就会栽在那些娼妇手里!”
“姑奶奶说得是。”那虞汉赔着小心道,“那姐夫不是给了我们五万贯么?等这几天风头过了,我随你回老家去,买田置地,安生过日子!你放心,我虞汉不会亏待你,买个标致的女孩子做丫头,好好服侍你,让你也过过做奶奶的好日子!”
“别买那标致的丫头!”只听那花氏“扑哧”一笑,说道,“你又没安好心!买个漂亮的女孩儿好让你享受么?”
“我哪里敢呢!”那虞汉赶忙应了一声,“现成的花姑奶奶如花似玉,瞧都瞧出水来,还敢想着别人么?你还不把我整得七荤八素!你看你这儿娇嫩得像——”
只听那屋子里花氏格格笑了几声,接着又唔唔唧唧地哼了起来。
听到这儿,杨沐心里清楚了,屋子里的虞汉多半是毒杀麦同的那个什么隋十九!这是绝好的机会,一定要把人弄清楚!想到这里,杨沐轻手轻脚地靠近那屋子的窗户,悄悄地从窗棂里望了过去,只见虞汉搂着花氏正在贪婪地亲嘴,那花氏闭着眼仰着头享受着情爱的快意,那虞汉伸长脖子把嘴唇恣意地压在花氏的唇上,刚好其右耳后的一块铜钱大的青色胎记正对着杨沐。
“青胎记!”杨沐不禁一阵狂喜!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屏声静气地退了下来,不声不响地回到了畅意阁,而那彭安还像死猪一样酣睡未醒呢。
已是晚上戌时初刻了,刘辐等人兴致很高,意犹未尽,还要劝杨溥再饮几杯,但杨溥假装醉眼蒙眬不胜酒力,坚持要回馆驿,刘辐无奈只好仍由彭缣陪伴,用车把杨溥、巧儿、杨沐送回馆驿,只是把那拉胡琴的老者留下了。
杨溥带着巧儿和杨沐回到馆驿的时候,恰好刑部侍郎魏源也从外面回来。杨溥把手一招,说道:“魏大人,来我房间坐坐,有要事相告呢。”
二人进到房间刚刚坐定,只见巧儿从门外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大人救救小女父亲,救救小女子吧!”
“别这样,别这样!”杨溥连忙安慰道,“起来好好说话,有什么冤屈,你且说来听听。”
说罢,杨溥对杨沐说道:“四弟,给巧儿姑娘看座。”
杨沐应了一声,端来了一把椅子。可是那巧儿说道:“大人且听小女子诉说冤情,大人不为小女子做主,小女子就长跪不起了!”
杨溥只好说道:“好好,你且说吧。”
“小女子复姓东方,名巧儿。”巧儿抹了一把眼泪细细诉道,“那拉胡琴的老者就是小女子的父亲东方维。我们本是保定府雄县人氏,与天杀的刘辐庄园相距不远。”
坐在一旁的魏源不解地问道:“那刘辐是谁?”
“那刘辐就是朝廷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观老贼的儿子!”未等杨溥说话,巧儿便回答道,“那刘观老贼不知从哪儿弄来那么多钱财,在家乡购田置地,大建庄园。刘辐倚仗父势,横行乡里,欺男霸女,强买强卖,无恶不作,被称作‘雄县刘霸’,一二十年间,他刘家已从当年的四五亩薄地、两三间破房,暴发成良田千顷,房舍百间的大庄园!”
“这还得了?”听罢巧儿的述说,魏源不禁问道,“那刘辐的良田、房屋如此之多,不知有多少百姓的土地被他吞并了,那当地官府就不管么?”
“当地官府谁来管?”巧儿说道,那刘观在北京官大势大,当地官府巴结他还来不及,还能管他么?要管能管得了么?百姓们是有苦难言,有冤难诉呢!”
见巧儿说到苦和冤,杨溥问道:“巧儿姑娘,刘辐为何要冤屈你们一家呢?”
“说来话长。”巧儿叹息了一声,说道,“我家距刘家本来有四五里远,开始我们倒还不觉得刘家对我们有什么威胁。后来刘家的土地不断扩大,与我家薄田相邻的几姓人家田土都先后被刘辐强行夺去了,我家才感到事情不妙。永乐十八年山东、北京大索庵尼的时候,天下大乱,那年小女子只有八岁,混乱中与父母不幸失散。去年春我回到雄县寻找父母,才知那年小女子失散之后,父母被人诬为从贼作乱,被官府拘捕下狱,关押了一年,才放了出来。官府告知说,是刘辐看在乡邻的分上,花了四万贯折合一千两银子把我父母救出来的。父母出狱后,刘辐也未提及银子的事儿,我父母还只道刘辐真的是好心做的善事。可是又过了一年,那刘辐派人上门了,索要赎身银两,那千两银子利滚利一年时间竟翻了一番,变成了两千两!我父母哪里弄那么多钱来还债?这时候来人才提出把我家那四五亩薄地作抵,另外再给他做上五年长工,账就算扯平了。我父母这时候才明白,刘辐是装着心思是要霸占我家那几亩地!但事已至此,父母只好把那四五亩薄地抵给了刘家,还以身抵债到刘家做长工了。”
说到这里,巧儿不禁泪流满面。杨溥、魏源也不禁叹息道:“巧儿姑娘的父母真是够可怜的了。”
“还不仅如此呢。”巧儿又接着说道,“去年春我回家寻找父母,听到这事后本想找刘辐理论理论。但小女子一想那刘家霸道无比,多少人把他都没法,我一个弱女子能把他怎样?好在原来说的五年长工也只剩几个月就满了,不如忍了再说吧。谁想过了不久,大祸临头了。”
杨溥和魏源听了不觉一惊,魏源问道:“什么大祸?”
“那刘辐贼子真是可恨!”巧儿狠狠地说道,“小女子回去后,不知怎么被那贼子知道了,便起了歹心。那天我娘在刘家书房打扫卫生,不知怎么的,那几架上的一只天青色花瓶突然倒下来摔碎了。刘辐硬说是我娘打碎的,当时室内没有他人,我娘怎么说也说不清。刘辐说那只花瓶是大宋徽宗大观年间汝州官窑出产的青瓷,已有四百多年历史,是刘家的传家之宝,价值连城等等。二位大人请想,那刘观也是出身贫寒,靠的是勤奋苦学才在洪武十八年中了进士,才有了后来的发迹。他家哪来的传家之宝?这不摆明是讹人么?我娘见闯了祸,只是哭;我父也没有法儿,整天唉声叹气。正在我们无计可施的时候,刘辐又派人来说,只要小女子肯答应给他做小,什么无价之宝也不赔了,父母的长工也不做了。我这才明白,原来,又是刘辐搞的鬼,目的是想逼我为妾!我断然拒绝,拼死不从,那刘辐虽苦苦相逼,但也无法得逞。前些天,刘辐忽然改变了主意,说不做妾也可以,只要为他唱一年曲儿,他便放了我们一家。我想他大概是想先稳住小女子再从长计议,我这样与他硬拼也不是办法,他一旦强行施暴怎么办?不如先哄住那贼子,再想办法。于是我答应了他。这不,刚答应下来,便把我们父女俩带到这开封府来了。”
听了巧儿的话,魏源担忧地说道,“只怕那刘辐不肯就此罢休,还会生出花招来。”
“大人说得对极了。”巧儿说道,“刘辐这次为什么这么慷慨把小女子送给杨大人,我看其中有诈。他怕我途中跑掉,临从雄县动身之时,把我娘留下了;今儿送我到杨大人这儿,又把我父亲扣下了,这不明摆着是把我父母作为人质押在他那儿么?二位大人,小女子愚钝,刘辐之所以突然改变主意把我从雄县带到开封,肯定是冲着您来的,肯定与那姓彭的、姓毕的有关,这前后不到一个月,我在刘家就见他们去了三四次。”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听罢巧儿的分析,杨溥不禁笑了起来,“这是刘辐打的如意算盘。他们大概是听说隋达猷、麦同在牢中毒死后觉得万事大吉了,才行此笼络我的下策,目的是让我陷入他们的圈套之中,就此罢手不再往下深挖黄河大堤一案了,用心何其毒也!”
说到这里,只听杨沐一旁笑着说道:“大人不必忧心,青胎记我已发现了。”
一听杨沐此言,杨溥和魏源不禁同时惊问道,“什么?你发现青胎记了?快些说来听听。”
杨沐应了一声,便把白天无意中发现青胎记虞汉的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末了,杨沐说道:“那虞汉狗改不了吃屎,一定会再去桂家鬼混,只要我们派两人在那儿守着,一准能抓住那家伙。”
“好计!好计!”听罢杨沐的计谋,杨溥与魏源不禁异口同声地赞扬起来。
说罢,杨溥立即命洛立、林山、曲先、高宁等人乔装打扮到桂家附近等候虞汉出现。果然不出所料,仅过了一天,那虞汉便熬不住情欲,又偷偷地跑到桂家鬼混,一到门前便被洛立他们逮了个正着。
杨溥和魏源见抓住了虞汉,不禁大喜。二人连夜突审,那青胎记本是一个游手好闲之徒,无甚能耐,一见那公堂上的阵势便吓得瘫软了,不等杨溥细问,便将他所知道的事情竹筒倒豆子,全供出来了。
原来那毕析雨是沧州人,本是一个国子监生,靠着溜须拍马,傍上了刘观。刘观举荐他到工部都水司当了个主事,长期派驻开封主持黄河治水之事。谁想毕析雨贪得无厌,倚仗着刘观做后台,便利用手中的职权,克扣工粮,虚报工程,贪墨治河钱款,还利用任用下属吏员之机买官卖官,收受钱财。为了保护自己,他把攫取的大量钱财送给刘观。但刘观不敢放肆,毕析雨便变个方式转而送给刘观的儿子刘辐。刘辐又利用老子刘观的影响,结交彭缣,彭缣又倒过来想利用刘辐得到升迁,因而千方百计保护毕析雨。而那毕析雨也没有忘记工部尚书吴中这个顶头上司,不过他不送钱,怕露馅,只是变着法儿哄着吴中。为了事情顺利,毕析雨还用钱买通了黄河沿岸祥符、兰阳、封丘等县的知县柴如熏、包理棠、宗鹤等人。他手下的那些河工所大使、副使隋达猷、麦同等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帮凶。这样,以刘辐、彭缣、毕析雨三人为核心,织就了一张巨大的贪墨网,所以自永乐以来数十年间,朝廷在黄河治理上用钱巨额,但收效甚微,至少有一半钱粮被毕析雨等人鲸吞了,他们贪墨的那些财富又差不多有一半落入了刘观的腰包。而刘观身居左都御史,执掌刑部七年,都御史十四年,前后居宪长之位达二十一年,那些专司弹劾纠察的御史大都是刘观的人,少数不是刘观提拔的御史也是孤掌难鸣,所以这么多年来也没人敢过问黄河治水有无贪墨之事。直到去年,河南佥事傅启让凭着对百姓的体恤和对朝廷的一片忠诚,主动请缨修筑黄河大堤,这无疑是断了刘辐、彭缣、毕析雨等人的财路,他们如何不恨?于是便有了这一系列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