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朱高煦这话,永乐皇帝不觉心里一惊,他不解地问道:“此话怎讲?”
“近来朝中纷传立储的隐秘,把儿臣说得一钱不值!”朱高煦假意挤出了几滴眼泪,“有的说什么‘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可当大任’;有的说什么‘还有个好圣孙’等等。儿臣既不仁孝,也不得人心,还没有好圣孙,那儿臣还有脸在朝廷中见人么?”
说罢,朱高煦又抽泣起来。
一听朱高煦的这番话,永乐皇帝的热血往上一涌,不禁大怒起来。这立储的事自己只找了丘福、解缙、杨溥等极少几个人商量,而且是单独召见,彼此说了些什么,只有朕知道。而“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可当大任’,‘还有个好圣孙’的话只有解缙说了。这话他不说出去,别人怎么知道?这解缙实在可恶,竟敢私泄禁中秘密,这还得了!他正要发作,可是他突然想到这禁中立储的秘密事关重大,不追究倒无人能辨真假,如果一追究,那些话岂不成了真实?此事不能声张,只能暗暗处理算了!想罢,他按捺着怒火,淡淡地对朱高煦说道:“你别把这事当真,没有人会相信这些闲话。别哭了,起来吧!”
看见皇上满脸怒火,反而不发作了,朱高煦连忙使出了又一招。他站了起来说道:“现在朝中好多事情父皇都不知道,比如说有许多人都在议论,永乐二年甲申科廷试读卷不公的事,好多人都愤愤不平呢!”
“什么,永乐二年甲申科廷试读卷不公?”永乐皇帝又吃了一惊,“此事怎么讲,说来听听?”
“这事大家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朱高煦一本正经地讲了起来,“有人说甲申科会试过后,主考官解缙特别欣赏同乡解元刘子钦的才学,曾对他说:‘状元属子矣。’刘子钦自恃才高,目中无人,对解缙的关照不以为然,并且出言不逊。解缙见状,乃密以题意暗示给另一同乡曾棨,致使曾棨《治国平天下》的殿试之策长达万言,最为详尽,最为精彩。所以皇上点了他的状元,刘子钦却点了个第八。”
又是解缙!永乐皇帝便来了气,但他还是耐着性子问道:“这事是怎么传出来的?”
“是刘子钦亲自说出来的。”朱高煦把枚青探听来的事儿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刘子钦开始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后来等到状元、榜眼、探花三甲的廷试策文礼部刊发出来,刘子钦一比较才发觉情况有些不对——曾棨的策论怎么会那么详细完备呢?怎么会在几个时辰之内一气呵成,竟下笔万言呢?不是先作准备打好腹稿,不可能做到那样。他这才联想到解缙暗示自己的话,这才想到为什么自己才高八斗,只录了个第八名,原来是解缙读卷不公!”
担心情况不实,永乐皇帝不禁又问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二三年,那刘子钦为什么现在才说?”
“那刘子钦也有苦衷。”朱高煦按照枚青的预计继续回道,“那时解缙是内阁首辅,是父皇的红人。一个新科进士怎么能扳得动他?谁会信那个新科进士?现在,这解缙已是每况愈下,刘子钦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前几个月才把这事给抖搂出来。”
听罢朱高煦的说法,永乐皇帝再也按捺不住火气,不禁大怒道:“这解缙目无国法,胆大妄为,真是可恶极了!不仅如此,他还数次背后劝诫朕要约束皇子,封赏礼秩不能超过太子,公然挑拨离间朕的骨肉,不杀他不足以泄朕心中之愤!”
见父皇大发雷霆,朱高煦内心狂喜不已。他假意劝解道:“这解缙肆无忌惮是过分了点儿,但他是我大明朝不可或缺的人物,父皇您就忍着点吧!”
朱高煦的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永乐皇帝性格刚强,岂能忍得下这口气?他热血一涌,愤怒命令道:“来人,传朕口谕,速将解缙逮捕下狱!”
“是!”那随侍在宫门的马云答应一声,就要离去。
“且慢!”徐皇后吃力地抓住永乐皇帝的手轻轻摇着道,“陛下息怒,解缙读卷不公的事,需要明察,不可仅凭煦儿一面之词就把大臣下狱。陛下不是常对臣妾说曾翰林文学超群,非常人所及,即使那刘子钦也不错,但曾翰林怎么会比刘子钦差呢?臣妾经常还听陛下评论文士,您用曾翰林为榜样来衡量文士,怎么曾翰林点状元还会有假呢?此事请陛下明鉴!”
徐皇后的一番话提醒了永乐皇帝,他逐渐冷静下来。这曾棨确实文学超卓,并非虚名。朕每次召他询问典故的时候,他都能对答如流;有一次命他作《天马海青歌》的时候,他挥笔立就,而且词气豪宕,气概非凡;就是现在,曾棨出任《文献大成》副总裁,也干得很有成效;这一切都说明曾棨具有真才实学,状元不是妄得,怎么会读卷不公呢?不过,从曾棨廷试策论《治国平天下》一文的完备详尽字数之多来看,不是先有腹稿绝对是做不出来的。这肯定是解缙有意对曾棨作了暗示,透露了题意,成就了曾棨。解缙虽无卖题之嫌,却有泄题之罪,这也不能轻饶!怎么处置?下解缙的诏狱,必然引起朝野震动,说不定还有人会说朕滥杀无辜,这也犯不着。黄淮不是说‘解学士才高,他视朝中无人’么?现在没有他,看朝廷垮不垮下来!想到这里,永乐皇帝拿定了主意,他俯身对徐皇后说道:“皇后放心,朕不杀解缙,让他到广西去当个布政使参议吧!”
过了三天,第四日午朝的时候,永乐皇帝当庭宣布,解缙廷试读卷不公,屈录刘子钦之罪,谪广西参议,即刻离京赴任。解缙无言可辩,只好含冤忍屈收拾行李,带着家童上路了。杨溥等人到龙江关含泪相别,看着解缙渐入山间小道,消失在崇山峻岭之中方才回转。
朱高煦暗自兴奋不已,与那胖子斗了几年,今日总算赢了一次,剪除了他太子的一条臂膀!还有那可恨的杨溥,总有一天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望着那远去的下诏改谪解缙为交阯参议的内侍,朱高煦得意地笑了!
“嗵嗵嗵……”奉天门大殿上三严鼓罢,钟声止,永乐七年正月初十的午朝开始了。
高坐在龙椅上的永乐皇帝慢慢巡视了一遍大殿上的百官,徐徐地说道:“日月荏苒,春秋更替,倏忽之间,朕的徐皇后已驾返瑶池一年又五个月了。至今尚停柩后殿,未曾入土为安。皇后临终前曾反复嘱托朕代她回北京去看望那里的臣民百姓。朕每念及此,常常不安。去年冬,瓦剌马哈木、太平和把秃孛罗三部落遣暖答失等随亦剌思来朝贡马,并请朕封他们为王,愿意岁岁朝贡。是以朕决意北巡,不日即将启程。诸位爱卿,有什么急事,且请说来待朕裁处。”
“臣有事上奏。”只见丹陛中的礼部尚书赵羾出班奏道,“自永乐元年以来,陛下宵衣旰食,勤政爱民,天下大治。如今百姓安居乐业,阎闾充盈,初现太平景象。永乐三年六月,郑和率舟师出使西洋诸国,永乐五年九月还京,即有琉球、中山、苏门答喇等数国入贡来朝。去年九月,郑和二下西洋,虽出使仅数月,但去冬来朝入贡的已有日本、爪哇、暹罗、占城等十二国,可谓天朝威盛,众望所归也!似这等太平盛世,不可不庆。臣以为元宵节近,是否可以允许天下臣民百姓大放花灯庆贺,特请圣裁。”
听赵羾奏罢,永乐皇帝十分舒坦,他对站在丹陛下的杨溥微微笑道:“南杨,平素你最爱潜心钻研,你且把元宵节的演变说给朕听听。”
“臣领旨。关于元宵节,据传始于西汉文帝年间,正月十五吃元宵,观花灯,赏明月成为一年中的盛事。不过那时只是正月十五一天一夜。到了唐时元宵节从正月十一到正月十五是五天。到了宋太平兴国年间,元宵节从正月十一延长到正月十八是八天。这每次延长节期都值太平盛世,百姓安乐,渴望游冶呢!”
杨溥几句话把元宵节的演变说了个透彻,永乐皇帝听了心里十分高兴。他笑着对满殿大臣们说道:“自太祖平定天下以来已经四十余年,现今礼乐政令均已具备。朕即位以来,务遵成法。如今风调雨顺,军民乐业,天下治平。百姓希望热闹,就说明天下太平!既然时逢盛世,百姓渴求,那朕还要胜过历朝的那些皇帝。这样吧,从今年起,把元宵节假扩大到十天,从正月十一到正月二十,这几日文武百官们都休息,不奏事,有要紧的事,明白写了封进宫来。民间放灯,任他们饮酒作乐快活,兵马司不要禁止,夜巡的也不要搅扰生事,永为定制。你们文武官员们,更要用心守着太祖皇帝法度,爱恤军民,共享太平!
“不过,你等还要记住一条。虽说当今天下太平,但百姓尚不富裕,冻馁者甚多,元宵节以节俭为则,不可奢靡!”
殿上的文武百官又齐齐地说了一声:“谨遵圣命!”
二月初九,永乐皇帝带着庞大的侍从队伍,浩浩****地从北京出发了。
北巡出发的第二天,南京皇城东南的梓楠胡同杨溥家中十分热闹,前来京城赶考的湖广荆州府举子二十多人齐集一堂,谈笑风生。
众人坐定,带头的石首举子刘永清首先拱手向杨溥请安道:“杨大人近来可好?嫂夫人可好?侄子们可好?”
见刘永清十分客气,杨溥连忙拱手道:“永清贤弟和各位都是家乡同窗,千万不要客气,我们还是以兄弟相称吧。”
看见杨溥如此随和,那江陵、公安、监利、松滋、枝江的举子们十分感动,顿觉相互间亲热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