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成?这一下把朱高煦问住了。他从来不关心屯田的事,也根本不知道军营里有多少兵士守御,有多少兵士屯田。他忖了一下,想当然地回道:“有一半兵士屯田。”
永乐皇帝脸上掠过了一丝不快,不过他没有责备朱高煦,只是略带教训的口气说道:“朝廷规定,‘临边险要之地,守多于屯;地僻处及输粮艰者,屯多于守。’你开平卫地处北方险要边塞,是北京屏障,以十分之六七操守,十分之二三屯田为宜。凡事皆应有利于大局!”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谨记在心了。”朱高煦惊得出了一身冷汗。不过见连连说错了几件事父皇都没有责备的意思,他胆子渐渐大了起来。看见父皇心情很好,他直截了当地问道:“父皇这次召儿臣回来,是不是要立太子了?”
一听朱高煦单刀直入说到立储之事,永乐皇帝立刻警觉起来。这立储是国家大事,极为机密,他是怎么知道的?不过这儿子的直率倒使他觉得有些可爱。他又不动声色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要立太子了?”
“儿臣是猜的。”朱高煦带着娇气道,“父皇,您在白沟河、东昌、浦子口先后三次许诺,一旦得了天下,就立儿臣为太子。您金口玉言,现在该兑现了吧?”
“谁说现在要立太子?”永乐皇帝也不动怒,看着朱高煦继续道,“这当太子也不是轻松的事,天下安危,百姓冷暖,都要常念在心,还要驾驭百官众臣,料理五湖四海,那是容易的事儿?你还要多历练历练才行!”
“儿臣立为太子了,不是更好历练了么?”朱高煦撒娇道,“儿臣天天跟随在父皇身边,进步不是更快么?学着您的样子治理国家,不是更像您么?再说这天下并不太平,北方的蒙古三部、南方的交阯四蛮还未安宁,还要长时间用兵打仗,那正是儿臣的长处啊!不管怎么说,这次立太子您可不能食言!”
看见朱高煦耍起了无赖,永乐皇帝内心涌起一阵不屑。但朱高煦的“不是更像您么”、“用兵打仗那可是儿臣的擅长”和“您可不能食言”几句话倒打动了他,他确实很看重这个儿子。沉默了一会儿,他耐着性子吩咐道:“立储之事无比重大,此后不许轻言!朕要你们弟兄此次回来,正是要好好历练你们。你只要认真读书,好好办事,日后自有你的好处。你还是先回去歇息去吧!”
听说“日后自有你的好处”,朱高煦放下心来。他还想说点什么,见父皇颇显疲倦,只好跪下谢恩出去了。
目送着这二儿子走出谨身殿,永乐皇帝不觉点了点头,又轻轻地叹了口气,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三月初三早朝散罢,淇国公丘福没有离去,他来到皇上朝罢的歇息之所谨身殿。
“皇上,淇国公求见。”马云启禀道,“您看——”
丘福来干什么?永乐皇帝忖了一下,挥手对马云说道:“让他进来吧。”
马云答应了一声出殿宣旨。随后,丘福走了进来。
“丘爱卿还有何事要对朕说?”等丘福行过礼,永乐皇帝又说道,“爱卿年纪大了,坐下说话吧。”
“谢陛下。”丘福坐了下来。他是一介武夫,不会转弯抹角,望着永乐皇帝启奏道,“臣今日早朝见高阳王还京了,心里着实高兴。想不到这一年未见,高阳王竟越发英武了!”
听丘福一开口便提到二儿子朱高煦,永乐皇帝一下子便想起了驸马都尉王宁的事来。昨晚送走了朱高煦之后,六长公主怀庆和驸马都尉王宁入宫,公主说是看望徐皇后,王宁则来见驾。谈起高阳王,王宁则称赞不已,说他作战神勇,功劳很大,说三个皇子中唯有他最有能力统御天下。今天丘福一来又说高阳王如何如何,莫非他们是串通好了来做说客的么?不管怎样,先听听再说。
“看见高阳王,便想到当年的征战。”见皇上没有吱声,丘福继续说道,“洪武三十三年四月,陛下与李景隆战于白沟河,血战两天两夜,南军都督瞿能几乎犯您。正在危急之时,是高阳王率精骑数千冲入敌阵,亲手斩了瞿能父子,您才转危为安。”
说起当年的往事,尤其是靖难之役,永乐皇帝常常引以为豪。丘福说到白沟河之战勾起了他的难忘回忆,他不由得兴奋起来,感慨地叹了一口气说道:“白沟河一战,那真是危险至极。那时候朕命你担任中锋,朕冲其左。不想李景隆带兵绕到朕的后面把朕围住了。那时大战良久,飞矢如雨。朕的坐骑被箭射中,接连换了三匹马。朕的箭用光了,只好挥剑斩杀。不料剑也折了,只好败走登堤,那瞿能恰好就在堤后。要不是煦儿及时赶到,朕几乎被瞿能截获了。”
“那真是危险极了,现在想起来都还有些后怕。”丘福也感慨地直叹息,“那一仗高阳王真是功劳至大。”
“煦儿不仅救了朕,还有更大的功劳呢!”永乐皇帝越说越兴奋,“白沟河一仗,正是煦儿杀了瞿能父子,斩了俞通渊、腾聚等人,我军才转败为胜,大败南军,南军才由是不振呢!”
说到这些战例,永乐皇帝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回忆道:“白沟河那一仗险是险,可不是最险的一次。最险的那一仗是东昌之役。”
“那一仗真是惊心动魄。”永乐皇帝动情地说道,“盛庸把朕围了数重,特别是他们的火炮真厉害,我军受到重创。苦战了三天三夜,朕左冲右突,刚刚冲出重围,恰遇南将张伦,那家伙穷追不舍,连朕身上的战袍都被他抓住了。朕见势不妙,慌忙扯掉袍带,一个金蝉脱壳,才挣脱了贼手。恰好煦儿引军杀出,截住了张伦,杀退了南军,朕方得以脱险。说句好笑的话,那一次张伦追得急,朕不仅弃了战袍,连头盔都跑丢了!”
说到有趣的地方,永乐皇帝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东昌之役也亏得高阳王,陛下方能转危为安。”丘福也兴奋起来,“这一仗,高阳王可说是功劳盖世!”
“不仅东昌之役,还有浦子口大捷煦儿也是功劳不小。”说起这些功劳,永乐皇帝似乎十分喜爱朱高煦。
“那是,那是。”丘福一旁接话道,“洪武三十五年六月,徐辉祖率兵驻屯浦子口,企图阻我大军渡江。陛下身先士卒冲入敌阵,无奈南军拼死抵抗,陛下久战不下。正在力疲将败的时候,高阳王率领数千骑赶到了,他们奋勇力战才打败了南军,逼得徐辉祖退保京师,为陛下夺得金陵城又立下了一功。”
“煦儿的功劳之大是无人可比。”永乐皇帝点头道,“几次危难之际,都是煦儿救了朕,可以说无此子即无朕与天下了。”
见皇上内心十分喜悦,丘福乘机进言道:“陛下膝下三个皇子,唯有高阳王最像您,您何不将高阳王立为太子,将来继承大统呢?”
听丘福进言立朱高煦为太子,永乐皇帝正在兴头上,他挥了挥手对丘福道:“丘爱卿言之有理,煦儿确实最像朕,是朕的爱子,立储之时,他当是首选!”
“陛下圣明,高阳王成为太子,那是当之无愧!”说罢,丘福辞了圣驾出殿回府去了。
送走了丘福,永乐皇帝冷静下来。他知道,这六长公主怀庆、驸马都尉王宁和丘福都是来为朱高煦做说客的。不过他们所说的一些功劳,那是事实并非夸大其辞。这二儿子他也确实十分喜爱,自从登基以来,曾有好几次他都动过立高煦为太子的念头,这次急召二子还京,他的确是想在三个儿子中选择一个立为太子,把这头等大事定了算了,免得朝廷上下又起一番争斗。这事除了他自己,谁也没有透露过,就连徐皇后也不知情,可是不知怎么还是在朝廷中掀起了波澜。这事如果不早日定下来,这朝廷内外暗潮涌动,谁也料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可是每次他一想到高煦的粗暴骄狂和有勇无谋,便按捺下内心的冲动而作罢。现在已经是永乐二年三月,距自己登基已将近两年了。虽然没有人在朝会上公开提出立储的动议,但几个最为宠信的文臣私下里有意无意地都影射过此事,看来这是立太子的时候了。眼下这三个儿子都已成人,都具备做太子的基本条件,可是该立谁呢?这事他一直在考虑,但一直没有拿定主意。二儿子高煦又有靖难大功,如果要立太子,那当然首先考虑的是他。可是他不通文墨,缺少谋略,性情残暴,将来要他继承大统治理天下,实在令人不敢放心!大儿子高炽,按照历代“立嫡以长”的礼教,自然是应立为太子,可是这“立嫡以长”的传统不是什么好东西,朕不就是因为这而被排斥在继承人之外的么?立继承人还是“立嗣以贤”的好!这高炽放下“嫡长子”的条件不论,也还有许多人说他忠孝诚谨、仁厚爱民、端重沉静、好学勤政,朝野上下仁闻大著,可是他质朴憨厚,不擅战征,如果立为太子,将来治理国家说不定倒可做个太平天子,但北方边患和南方蛮争一旦闹起来,他如此弱懦又如何镇得住江山?看来他也不是理想的后嗣之选。这三儿子高燧虽说今年已有二十一岁了,但他还像个小孩子,整天只知道撒娇玩耍,尽管有些心计,可是都用在小聪明上。如果立他为太子,那更是让人放心不下。这三个儿子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立谁都不满意。想到这个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永乐皇帝就头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