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鹿清彤在之前收编黄天教和部分叛军时,也曾组织书吏进行过思想教化,但那也是由书吏们主动向降卒宣讲朝廷的宽大和将军的恩德。
像今日这般,什么都不做,只是让那些叛贼自己倒苦水,这等做派,在场所有人都是破天荒头一回听说。
“不错,就是诉苦。”孙廷萧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所有降军,供给饭食,不许打骂折辱,让他们吐露心声。”
他站起身。
“这些幽燕兵士,跟着安禄山和史思明造反,所图不过是为了升官发财,封妻荫子?可这百日南下,他们得到了什么?除了无休止的流血、饥饿、被自己人算计、被当成弃子填了沟壑,他们什么都没捞着!”
孙廷萧转过身,看着鹿清彤:“他们的心里,早就憋满了对安史贼酋的怨气。现在,我们不需要高高在上地去可怜他们,只要给他们一个倾诉的口子,让他们自己说到念头通达,拨乱反正。”
鹿清彤的美眸瞬间亮了起来。
她太聪明了,孙廷萧只需轻轻一点,她便明白了这“诉苦”背后那恐怖的攻心之力。
这不仅能迅速瓦解降军那紧绷的心理防线,更是能让他们在情绪的彻底宣泄中,从心底里完成对叛军身份的彻底切割!
“下官明白!”鹿清彤郑重地拱手施礼,“我这就去组织书吏,必让这把火在降军营里烧透。”
孙廷萧点了点头,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眉头再次皱紧:“还有一件事,这是眼下比兵变还要命的隐患。”
他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的苏念晚:“苏院判,广年城太小了。这城里城外原本就挤了十几万人,连日来的暴雨加上这盛夏的酷暑,军营里必定是蚊虫滋生、蛇鼠乱窜。昨夜又经过了厮杀,满地的尸首和血污若是处理不当,瘟疫随时可能爆发。”
这位太医院院判的神色立刻凝重起来。作为医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的残酷铁律。
“你即刻带着全军所有的军医和药材,去查勘各处军营,重点排查水源和降卒的集中地。一有苗头,立刻隔离用药!”孙廷萧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同时转头对秦琼说道,“秦将军,你拨一千精兵给苏院判打下手。我们的士兵不必亲自动手,就让俘虏自己动手干活。”
“让他们自己去清扫自己住的营帐、街道,把那些死在昨夜动乱中的尸体全都抬出城去,找一处远离水源的下风口,集中焚烧掩埋!告诉他们,想要活命,就先把自己和这城池给弄干净了!”
众人深知孙廷萧为将的条理独特,也不为疑,立刻都动了起来。
随着将令一层层下达,广年城内的气氛开始发生一种微妙的转变。
原本那些缩在营房和校场里、如惊弓之鸟般等待着屠刀落下的三万多名降卒,并没有等来官军的绳索和明晃晃的横刀。
相反,一队队全副武装的骁骑军和黄巾新军走进营区,抛给他们的,是一把把铁锹、扫帚,以及一桶桶用来消毒的生石灰。
“都别他娘的像个娘们儿似的缩着了!将军有令,想活命的,都给老子动起来!”
负责监工的骁骑军老兵们扯着嗓子大吼,“把你们这猪窝一样的地方都扫干净!昨夜死的人,全都抬到城外指定的坑里烧了!谁敢偷奸耍滑,今天不管饭!”
对于这些习惯了在刀尖上舔血、随时准备赴死的叛军士卒来说,干这种杂役原本是极跌份的事。
但在经历了昨夜那场地狱般的兵变后,能被派发工具去打扫卫生,这种日常、琐碎的劳作,反而成了一剂最强效的安神药。
这至少证明了一点:官军是真的没打算现在就杀他们。
干活的时候,不安的情绪开始迅速消退。
“手脚麻利点!打扫完了的,都去城南的空地上洗干净!”一名骁骑军军官一边指挥着几口临时架起的大锅烧水,一边粗声粗气地骂道,“苏院判发话了,把你们身上那些生疮溃烂的地方,尤其是大腿根、腚沟子之类见不得人的腌臜部位,都给老子狠狠地搓干净了!洗干净了再去领干粮吃饭!洗不干净的,当心军法从事!”
这粗鄙却又透着一种诡异关怀的骂声,让不少降卒愣住了。
往日里在幽州军中,除了各军的精锐,谁管过他们这些底层大头兵的死活?
身上烂了生蛆了,也只能硬生生熬着。
可如今,这些曾经杀红了眼的死敌,居然在给他们烧热水洗澡?
热水冲刷着泥垢和血污,一碗碗散发着浓烈苦味的防疫草药汤被端到了他们面前。
“人人都有,一时间熬不过来的,就老老实实排队等下一波!”军医们大声嘱咐着。
当这群终于洗去了大半个月酸臭、喝下了热汤的降卒,捧着分发下来的光饼和咸菜蹲在校场上狼吞虎咽时,那些穿着青色短打的书吏和一些看着面善的骁骑军老兵,便如同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散入到了他们中间。
没有高高在上的训话,也没有杀气腾腾的审问。这些书吏只是端着饭碗,自然而然地蹲在他们身边,一边啃着光饼,一边像是拉家常般开了口:
“邺城变乱之后没吃过几顿饱饭吧?”
“唉,都是爹娘生养的血肉之躯。既然在幽州好好的,怎么就跟着安禄山南下造反了呢?是自愿的,还是被军头拿刀逼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