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佑三年,王峻与郭威一样满门被尽诛,王祥就成了王家族中与王峻血缘最近的子侄之一。
他与王峻五官有几分相似,神色却不冷峻,反而是见人先堆三分笑意,即使被萧弈晾了半天也毫无怨色。
「不知萧郎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
「虚礼就免了。」萧弈语气冷峻,道:「我来,是巡视河堤的,你据实回禀河堤情况「」
。
「是。」
王祥颇自豪地指向堤坝,道:「如萧郎所见,刘杨渡一段的河堤已如期筑成,如今下官正日夜加急筑遥堤。」
萧弈问道:「此处为黄河大弯口,水流湍急,筑堤难处远甚别处,你们为何能修筑得如此之快?」
「下官身受朝廷重托,自是不敢有半分懈怠,日夜尽心督办河工!」
王祥一抱拳,回答得慷慨激昂。
「很好。」
萧弈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许他,手指却指向了大堤外侧的埽体。
「我既来巡视,当看仔细了,且把埽体扒了,我看看堤根。」
王祥瞳孔一缩,目光深沉了起来,开口,语气却满是错愕,道:「可这是耗费了许多人力物力才筑好。」
「拆开一小段看看,不影响。」
萧弈并非故意挑刺,帐册的猫腻、察事都的禀报、民夫的暗示,让他已大概猜到了是怎麽回事。
「是。」王祥却表现得很镇定,道:「那下官便安排人拆堤供萧郎督察,只是天色已晚,阴雨绵绵,还请萧郎先到驿馆歇息,下官略备薄酒————」
「不必了。」
萧弈径直向符昭愿麾下兵士吩咐道:「你们,带两队民夫去扒开埽体。」
此时,符昭愿也明白过来,低声道:「你原是怕下游溃堤,何必如此?」
萧弈侧过身,声音很轻,用与自己人说话的语气道:「我们至少该知道实情,不能被蒙在鼓里。」
「也对。」
至此,王祥依旧冷静,只是眼珠子已经开始来回转动了。
风雨交加,众人便这般等着。
终於,一小段堤坝外侧的夯土被锄开,搬走埽体,显出了里面潮湿腐烂破裂的旧堤根。
萧弈爬上泥泞的土堆,伸手一摸,扳下一片陈年旧土。
侯仁宝艰难地过来,摸了摸,叹息道:「这堤根,有十来年不曾翻修了,水一冲就要烂。」
「王祥,烂了的堤根,你在外侧糊上一层埽体、堆高便能挡住这滔滔洪水吗?!」
没想到,到此地步,王祥脸色依旧不见半分慌乱,趋步到萧弈面前深深一揖,开口回答。
「萧郎何必拆穿?河堤既已修筑完毕,三郎与萧郎很快就能完成差遣。」
「什麽?」
「萧郎啊,我是王相公的族侄,与你是自己人,那便有话直说了,朝廷划拨的治河款只有那麽多,要防的也只有今年河汛,我们已经可以交差了,大功已经立下。」
「我问你,你这烂了根的堤,有用吗?」
「这道堤已经拦了黄河大水十多年了,我又修缮了一番,当然有用。」
「你也知道一道土墙泡了十多年了。」
「刘杨渡往下游就算真的溃堤,也压得住,封几张嘴的事,相比而言,重修要花多少钱款?」
「难道不曾拨给你吗?钱呢?!」
「萧郎啊,怎就想不通?你没有自寻烦恼的必要啊!今日你不来,有谁会认为这道堤有问题?」
萧弈不由笑了笑。
他只觉得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