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何福进谨奏,臣与王殷分镇河北,境壤相连,知殷自守邺都,恃宿卫之重、拥天雄强兵,渐生骄逆,擅以私帖调发河北戍兵,不由朝命:重敛邺都,帑藏自肥,屡戒不悛;出入仪卫逾制,阴蓄部曲,广缮甲兵。其跋扈日甚,今其入朝,恐生肘腋之变,伏乞陛下早为之防,臣昧死上闻。」
看罢,萧弈不动声色,先是思索了一下。
何福进原本是成德军节度使,刚被调往天平军接替符彦超,可见他与王殷的冲突是因为辖地相邻。
没有谁对谁错,当世武夫就是这样。
萧弈将奏摺放回御案上,瞥见郭馨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这事,不是好掺合的。
可若想要促成类似杯酒释兵权般的佳话,他必须消解君臣心中的猜忌与隔阂。
「臣以为,陛下当把这封奏章烧了。」
「何意?」
郭威的声音有些冷峻。
於是,郭馨眼波中也有了担忧之色。
萧弈稍稍吐纳,开口道:「陛下自登基,裁抑强藩,收天下劲卒隶于禁军,一番苦心,为终结天下分裂、藩镇割据之乱局。而臣以为,藩镇之所以难治,亦在於前朝动辄以猜忌待勋旧,诛一功臣而人人自危,进而君臣相防,陷入朝廷疑藩镇、藩镇惧朝廷」的恶性循环,永无宁日。以杀伐镇人,乃心存忌惮、底气不足,而陛下胆魄非凡、胸襟宽阔,若能待王殷以恩礼赤诚,使他保全身家、荣养晚年,为天下立朝廷善待功臣、不诛旧勋」的表率,则诸镇见此成例,自可放下戒惧之心,如此方能跳出君臣相疑之死局,奠下大周太平基业。」
郭威听着,脸色一直很平静,想必早知这番道理。
可有时劝谏就是为了强化君王本已有的观念,使之坚定。
良久,郭威以不悦的语气叱责了一句。
「竖子,尽胡言乱语,朕何曾说过要诛杀王殷?」
「是臣误会了,臣愚昧,臣惶恐。」
此事便被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萧弈知道,郭威绝非没有容人之量,也镇得住王殷,担心的是身後事罢了。
因此眼下不急着处理。
再看郭馨,俏脸微嗔,眼睛像是会说话一般。
「真敢说,没被治罪你就庆幸吧。」
萧弈低头,嘴角微带了些笑意。
接着,一名内侍趋步入殿,禀道:「陛下,诸公已到前殿候见。」
「移驾吧。」
萧弈遂告退。
临走之际,他隐约听到了郭威与郭馨的低声私语。
「给阿爷斟杯酒吧?」
「不许。」
「你这丫头,大半日滴酒未沾了,只饮一杯又有何妨?」
「不许就是不许。」
郭馨声音清脆,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
萧弈听着,心里莫名安稳了些,觉得郭馨那娇俏清亮的声线里仿佛蕴藏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把风雨飘摇的大周王朝稳住了些许——————
待朝议结束,出宫时已是黄昏。
暖黄的夕阳照着斑驳的宫墙,巡视宫城的禁军中有人挥了挥手。
「萧节帅,我曾追随你打过仗!」
「好好巡视。」
「喏!」
步出宫门,萧弈擡眼望去,见不远处栓着一匹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