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娘看着眼前的老妇人,出声问道:“大娘是哪里人?走了多远的路过来的?”老妇人微微侧过身,朝向柳月娘,姿态依旧端端正正:“我们现居义昌镇,离这儿二十里路,不算远。”接着她又转向晏疏。“这位大夫,老身还想问一句,我儿子的病,能不能治?”“能治,药方我已经开好了,只要按时服用,身子能调养回来。”老妇人听着,朝晏疏微微欠了欠身。“那就好,那就好。那老身就先告辞了。”话音一落,她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便走。柳月娘轻叹了口气:“这位大娘倒是个知礼的人。儿子一夜未归,换作旁人早就慌了神,她说话行事还这般周到,实在难得。”“可是那个郑则安,到底去哪了?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柳月娘目露忧色。“她刚才说了一句,‘以前也有过,总会回来的’。”白未曦出声,“她心里有数,就算不是全部,也至少知道一部分。”石生则是一直皱着眉,“不管怎么说,人是从咱们义诊上离开后不见的,我心里头过意不去。我去叫人,沿路再找一遍。”“要找,但不能这么找。”绯瑶从廊柱上直起身,“这老妇人不是头一回找儿子了。你们没注意到吗?她问完就走,既不慌也不乱,连问都没问郑则安在晒谷场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正常当娘的,儿子失踪了一整夜,好不容易找到最后见过他的人,不得拽着袖子问个底朝天?”“你的意思是……”晏疏眉头微蹙。“跟上去看看。”绯瑶说着偏头看向白未曦。白未曦点头,已经站起了身。她们跟了上去。郑母此时已经走到了青溪村口。她没有沿路东张西望,也没有逢人就问。出了村子后,她没有往义昌镇的方向去,反而在岔路口拐了个弯,走上了通往西坡村方向的一条更窄的土路。西坡村不大,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半面山坡上,她穿过一条小路,走到一座旧院子前。那院子不大,土坯墙,茅草顶,院门紧锁。锁是一把老式的铁锁,锁面上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锈迹没有被刮擦过的新痕。郑母站在院门前,低头看了看那把锁。她没有掏钥匙,也没有往里张望,只是在那扇紧锁的门前站了片刻,便转身继续往前走了。离开西坡村后,她继续往西,绕过了一片野生的酸枣林。林子后面是一处山坳,山坳里藏着一个山洞。洞口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被山里的潮气浸润得绿莹莹的。郑母在洞口站了片刻,弯下腰往里看了看,洞里很浅,一目了然,没有人。她直起身来,把散落在洞口的碎石往旁边踢了踢,继续往前走。从小路拐上大路后,她这才往义昌镇的方向走。不过在进镇子之前,她又绕了一段路,去了镇子外头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门已经歪了,半扇门板斜靠在墙上,门楣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庙前的石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土,尘土上有几道模糊的足印。郑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几个足印,然后站起来,轻轻叹了口气。她在庙前的石阶上坐下来,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白未曦和绯瑶隐在庙外一棵老树后面,听见她坐在石阶上说了一句:“这里也没有。”她在此处歇了片刻,便继续起身往义昌镇里走。这一路她没有再去任何别的地方,径直穿过镇子,走进了自家那条巷子。回到家后,她先走到院角的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慢慢地喝了。然后把水瓢搁回缸沿上,用袖子按了按嘴角,推开郑则安那间屋子的门,走了进去。白未曦她们无声地落在屋后的窗根下。郑母在床沿上坐下来,目光落在对面空空的墙上。“这次又把他带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才肯放他回来?”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她。窗外有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她这一坐,便坐了半个多时辰。天色暗下来后,她才起身。她站起来时膝盖微微打了个颤,这是一个姿势保持得太久,腿脚有些发僵。郑母进了自己的屋子,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蓝布包袱。接着她蹲在了院子里,打开包袱后,里边露出里面厚厚一摞黄纸钱,上面压着一串纸剪的冥衣。她划亮火镰,引燃了一小撮干艾草,然后把第一张纸钱放在艾草的火苗上。纸钱边缘迅速卷曲、发黑,然后腾起一朵橘黄色的火焰。她把燃着的纸钱放在地上,又拿起第二张、第三张,一张一张地往上摞。她开始说话,对着燃烧的纸钱。“我活了这么些年,不怕你。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他?”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几颗火星溅起来,郑母低头看了看,轻轻用鞋底碾灭。她蹲在火堆前,继续说下去。“你是为了救他才死的。”“你是他的恩人,我认。每年清明我给你烧纸,中元给你放灯,逢年过节我也给你摆过碗筷。”她停了一下,往火堆里又添了几张纸钱。火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你救了他,是想让他活着吧?是想让他好好活着吧?不是想让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吧?!”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她很快稳住了。“你要是真的为他好,就别再缠着他了。”“你再这样,我只能请人了。”老妇人说到这里,停住了。她看着火苗慢慢矮下去,从橘黄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灰烬上最后几点明灭不定的火星。她把手按在膝盖上,撑着慢慢站起来。:()长夜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