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予安把咖啡杯轻轻推向桌角,杯底与木面发出极轻的“嗒”,像替谁敲了一声安全板。
门铃比预约时间早五十七秒响。
王女士站在门槛外,没进来,先用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其实那里一滴水都没有。
她今天穿的是高领米色毛衣,领口拉到下巴,袖口盖住半个手背,只露出五片修得圆润的指甲,淡粉色,边缘却啃得参差不齐。
“早,王女士。”
黎予安把问候切成短短两节,让空气能插进去,也让她有地方后退。
王女士点点头,幅度小得像在数心跳。
她的目光先落在风铃上,再落到地板缝,最后才抬起来,停在黎予安的肩膀——不是眼睛,是肩膀,一个对视的“缓冲区”。
黎予安没迎上去,只把原本敞开的窗轻轻带上,再将空调调高一度,22。5℃。
暖风栅格发出极轻的“嗒”,像给房间加了一层看不见的软垫。
“路上雨大吗?”
他站在原地问,给她留下选择座位的空间。
“不大……就是冷。”
王女士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目光扫过沙发那只姜黄色靠垫(上周新换的,颜色像午后三点的焦糖),肩膀微松。
黎予安顺着她的视线,把靠垫拿起又放回原处,动作慢而可见,示意“它不会突然移动”。
“坐这儿可以吗?或者靠窗的位置?”
王女士选了靠墙的沙发——背后没有通道,视野能覆盖整个房间。
她坐下时把靠垫抱在胸前,像一面软盾。
咨询室比外间更小,却亮着低色温灯,墙面是淡燕麦色,一排橡木框证书斜斜挂在视线水平处,既证明专业,又不过于炫耀。
空气里混着极淡的柑橘与雪松,是黎予安自制的香氛,浓度控制在刚好被嗅觉遗忘的边缘。
黎予安不急着发问。
他侧身给王女士倒了一杯常温水,杯壁素白,没有任何印花;水面离杯口两指,防止端拿时晃动。
“昨天睡得好吗?”
他把杯子推过去,自己后撤半步,让对方的社交距离回到舒适区。
王女士摇头,指尖在杯沿打圈,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四点二十三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之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
黎予安在心底记下——连续第三次,她报出同样的时刻。
创伤记忆常被钉死在某个时间点,像坏掉的唱片反复跳针。
“醒来以后,身体有什么感觉?比如心跳、呼吸,或者——”
他稍作停顿,给她选择是否接话的空隙。
“心跳很重,像有人在里面敲门。”她低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怕他下一秒就推门进来。”
这个“他”没有主语,却带着名字的重量。
黎予安没有追问“他是谁”,只轻轻点头:“嗯,那种心跳声确实吓人。后来你有做什么让自己缓一缓吗?”
“试了深呼吸,你教过的4-7-8……可数到四就忘了后面怎么数。”
她苦笑,嘴角抖了一下,像冷风里晃动的枯叶。
“没关系,我们找更合适的。”
黎予安笑,声音放得更轻。
那双浅棕的瞳仁在灯下像掺了蜜,天然带着“我在听,你慢慢说”的温度。
他抽出一张纸巾,没有递过去,而是放在桌角,让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需要。
随后他微微侧身,让肩膀低于她的视线——一个非语言信号:此刻他是陪同者,而非审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