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友珪转过身,看了张氏最后一眼。
“你先回內院,接下来的事,非妇人所当问。”
张氏頷首,退出了书斋。
走到廡廊上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身后传来朱友珪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吩咐声,隱约还夹杂著甲叶碰撞的金铁声。
她没有回头。
嘴角牵了一下。
赌局,已然落子。
寢殿之內。
张氏走后,朱温又昏睡了半个时辰。
他是被自己肺腑间的一阵剧烈咳嗽憋醒的。
咳了十几声,每一声都像是要把心肺从喉咙里咳出来。
冯延慌忙端来温水餵他,他只喝了两口就推开了。
“王氏到了么?”
“回陛下,已经遣人去宣了,估摸著再有半个时辰便到。”
朱温靠在隱囊上,微微喘息。
殿內只剩下他和冯延两个人。
赵太医被他屏退了,他不需要太医。
太医能给他的不过是几碗苦汤药和一些“调摄”的虚文。
他自己的身骨自己知晓。
大限將至。
这四个字,他在心里默默咀嚼了一遍。
奇怪的是,一个戎马半生、杀人如麻的梟雄,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心中涌起的竟不是恐惧。
是不甘。
他朱温,出身碭山,布衣之身。
少年丧父,孀母弱子被乡党欺凌。
投了黄巢,反了黄巢,降了唐廷,灭了唐室。
一刀一枪,从一个食草根的草莽打成了大梁天子。
这辈子,他无愧此生。
唯一对不住的,就是这座江山尚未磐石之安。
北边的李存勖步步紧逼,柏乡一败,精锐尽丧。
南边的刘靖鯨吞湖南,那小子的火器和新政比他朱温当年还要狠辣三分。
东边的杨吴虎视眈眈,西边的岐蜀不消停。
四面皆敌,大梁的天下已是风雨飘摇。
这种时候,皇位绝不能落到庸碌之辈手里。
朱友珪。
朱温想到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营妓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