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公,大郎君逃了,这城……”
“守。”
谭全播头也没回。
严老三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铺子里。
“大郎!二郎!起身!”
“生火开炉!”
谭全播的第二站是城中米贾赵广昌的私第。
赵广昌是赣县城里首屈一指的米贾,家里光是粮仓就有三座。
卢光稠在世时,每年军粮的半数都是自赵氏手中和糴的。
谭全播叩开赵府角门。
赵广昌亲自出来迎的。
他穿著一身常服寢衣,脸上的表情惶恐且逢迎。
“谭公夤夜造访,有何见教?”
“赵东主,老夫直言。”
谭全播不绕弯子。
“城中军粮不足,我需要徵调你家粮仓里的积粟。”
赵广昌的笑容僵了一下。
“谭公,这……此乃赵家数代积攒之基业……”
“我知道。”
谭全播看著他。
那双原本深邃如潭水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窝深陷。
他確实比之前憔悴了太多。
那时候在豫章见刘靖,他虽年迈,但脊樑是挺著的,鬚髮梳理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还带著几分名士的清流气。
可现在的谭全播,鬢边的白髮乱糟糟地支棱著,那件旧絮袍上沾了不知是哪里的泥点子,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袍袖在秋风里晃荡,显得空落落的。
唯独那股子精气神,如同冲天的气柱一般。
“你是在掂量,大郎君带著金帛珠玉北上了,老夫这把老骨头能不能守得住这城。你也在怕,若是这契书立了,来日这虔州换了主子,这笔帐便成了死帐。”
赵广昌的心思被当眾戳穿,脸皮抽了抽,没敢接话。
“徵调的粮食依市价折钱,日后平叛了,由官府如数偿还。”
谭全播一字一顿,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印,那是卢光稠临终前亲手交託的私印。
“立契画押,鈐印为凭。”
“老夫这条命,便抵在这些粮食上。”
“赵东主,这虔州的天,已经变了。”
谭全播忽然压低了声音,那语调里透著一股子清醒。
“卢家守得住是卢家的,守不住……”
“这天下总有个讲规矩的人会来接手。”
“老夫赌的是这赣县的命,你赌的,是来日在那位刘节帅面前,你赵家是这虔州的功臣,还是叛贼的粮仓。”
赵广昌浑身一冷。
他从谭全播那双疲惫至极的眼里,读出了一种近乎惨烈的孤注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