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那瘦猴样,还想抢大王的赏钱?深秋的风一刮,把你给吹沟里算完!”
太原的百姓,骨子里透著一股边地军镇的悍勇与粗糲,他们不似江南广陵的百姓那般温婉讲究。
“在这座出了无数骄兵悍將的晋阳城里,家家户户的男丁,往上数三代,哪个没跟回鶻人、契丹人拼过刀子?”
他们不怕兵,他们只敬佩能打胜仗的兵。
“退后!都给额退后!”
太原府的衙卒们拿著木梃,在官道两旁声嘶力竭地赶人。
可老百姓根本不买帐,人群像潮水一样,被棍子推回去,转眼又涌上来。
那些带著孩童来看热闹的妇人,把娃裹在厚实的夹絮袍里,自己却只套著一件单薄的裋褐,冻得嘴唇发紫,也捨不得走。
午时刚过,日头终於爬上了正中,气温稍稍暖了一线,可耳边的北风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卷著地面上的黄叶打著转,往人脖子里灌。
南边官道的尽头,灰黄的地平线上腾起了一片尘雾。
紧跟著,马蹄声如闷雷般从地底传了过来。
先是沉沉的一阵低响,震得官道两旁的枯树直掉渣。
转眼间,蹄声便如骤雨敲檐,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连老汉锅里的羊杂汤,都被震得泛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来了!来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后生连剩下的半口胡麻饼都顾不上嚼,一把抹了嘴上的油花,拼命往人墙缝隙里挤。
大人们伸长脖子,孩子们拼命往上躥,有个老妇人被挤得站不住脚,一把扯住旁边后生的胳膊,踮著脚尖往人头缝隙里瞅。
黄尘之中,先露出来的是一面大纛。
猩红的旗面上绣著一个斗大的“晋”字,金线走边,旗杆顶上掛著一枚拳头大的铜铃。
风一过来,铜铃叮噹作响,旗面便猎猎翻卷。
大纛之后,是三百名玄甲铁骑。
这三百骑是晋王亲卫,个个披著重甲,马身上也披著半具装铁甲,铁蹄踏在夯土路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轰响。
骑兵们目不斜视,腰佩横刀,手执长槊,槊尖上挑著一缕缕红缨,在秋风里抖得跟血花似的。
三百铁骑过后,隔了两丈的距离,才是正主。
李存勖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大宛马上,缓缓行来。
他今日没穿鎧甲。
一袭月白色的窄袖胡服,腰束鎏金蹀躞带,带上掛著一把镶翠解锥,另一侧悬著一只鹿皮胡禄,囊口露出三根鵰翎箭的尾羽。
脚下踩的是一双乌皮六合靴,靴帮上用金线绣著两只衔珠的鶻鹰。
他剑眉入鬢,鼻樑高挺,一双眸子极亮,黑得发沉。
唇薄而色淡,不笑的时候嘴角天然上翘,带著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
可他此刻偏偏在笑。
笑容灿烂得不像是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他一手控韁,一手朝官道两侧的百姓频频挥动。
每挥一下,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大王万胜!”
“晋王千秋!”
“杀尽梁贼!”
欢呼声此起彼伏,一浪盖过一浪,几乎把马蹄声都压了下去。
李存勖被这阵势撩拨得热血翻涌,双目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