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的事情,不是他操得了心的。
休息的时候,他靠在土垣后面喝水。
水是从附近的溪沟里打来的,浑浊发黄,喝到嘴里一股涩苦的泥水味。
他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拿袖子蹭了蹭嘴。
抬头的时候,他看见不远处又有一队民夫被叫到一处,排著队在一个帐幕前点名入册。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身上穿著跟其他民夫不太一样的短褐。
短褐的袖口和裤脚都扎得紧紧的,腰间別著一把短柄铁鍤,背上还背了一只竹编的箩筐。
箩筐里装著油灯、火摺子、一截竹筒,还有几根绳子。
周瘸子凑过来,压著嗓子说:“那帮人,是下地洞的。”
“下地洞?”
“对。从城外头挖一条暗道进去,一直挖到城墙根子底下。底下拿木柱子撑住,再堆乾柴浇油。”
“等弄好了,一把火点著,木柱子烧断,城墙根子就垮了。”
二狗听得心头一凛。
“那城里头的人,就听不见?”
周瘸子撇了撇嘴。
“咋会听不见。城里守军会在城墙根脚埋大缸,缸口朝地,日夜派人拿耳朵贴著缸底听。地底下只要有挖土的响动,隔著几丈泥,也能传进缸里头。”
二狗听得脖子一缩。
“埋个缸就能听见?”
“能。”
周瘸子淡淡道。
“锄头刨土,铁锹碰石头,木撑子顶进泥里,那声音在地底下传得远。你站在上头听不见,可耳朵贴著缸底,就跟有人在缸里敲似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老子当年就干过这活。半夜趴在墙根底下,耳朵贴著缸底,一趴就是半宿。缸里又冷又闷,听得久了,耳朵嗡嗡响。可谁也不敢偷懒,真叫人从底下挖进来,一城人都得没命。”
二狗没再往下问。
他看了一眼那队正在点名的民夫。
那个黑脸汉子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做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点完名之后,那队人跟著几个军校走了,往城墙的方向去了。
二狗目送著他们消失在壕沟的那一头。
他心里想,那些人下去,能上来几个?
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低头继续夯土。
木杵一下一下捣在泥土上,咚咚作响。